蘇定方演義_第399章 侯君集貪功遭斥,太宗訓誡促其悔改(1)
太極殿的偏殿里,檀香與墨香織,卻不住滿室凝滯的氣息。地磚是寒浸浸的青白玉,侯君集膝蓋着地的地方,早已洇開一小片淡淡的痕,那是冷汗順着料滲落的痕迹。他的頭埋得極低,額前的髮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慌與不甘,唯有背脊綳得筆直,像一即將斷裂的弓弦。
面前的案几上,那封墨跡未乾的奏疏還攤開着,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西域黠戛斯部落,雖稱臣納貢,然地偏遠,久未沐王化,臣請率軍討之,揚大唐國威,拓疆土千里”——這般冠冕堂皇的言辭,騙得過滿朝文武,卻騙不過座之上那位察秋毫的帝王。侯君集心裡清楚,所謂的“揚國威”不過是借口,真正讓他按捺不住的,是數月前從西域商人口中聽聞的傳說:黠戛斯部落深,藏有一窟“夜明珠母礦”,那些寶石在暗夜裡能映亮整座帳篷,澤通如凝脂,是連長安庫都罕見的奇珍。
三年了。整整三年。疊州的風沙磨糙了他的皮,也磨碎了他曾經的驕傲。當年承乾謀反案發,他因牽連其中,本該首異,是太宗念及賈柳樓結義的分,念及他平定高昌、討伐吐谷渾的戰功,才網開一面,將他貶往疊州思過。那三年裡,他每日對着茫茫戈壁,聽着胡笳聲徹夜不息,心裡翻湧的,既有對過往的悔恨,更有對功名的盼。他總覺得,只要能再立一場大功,就能洗刷掉“叛臣”的污點,就能重新站在朝堂之上,找回當年為兵部尚書的榮。
腳步聲在殿緩緩響起,不急不緩,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侯君集的心上。李世民沒有坐回座,而是繞着案幾踱來踱去,明黃的龍袍下擺掃過地磚,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的聲音沒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卻帶着一種抑到極致的冰冷,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渭水:“侯君集,你可知罪?”
侯君集的猛地一,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響才出沙啞的聲音:“臣……臣知罪。”
“知罪?”李世民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銳利如刀,彷彿要穿他的皮,直抵心最深,“你知的是哪門子罪?是知你不該瞞着朕,覬覦黠戛斯的寶石?還是知你不該為了一己私慾,要對臣服大唐的部落兵戈?”
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難以遏制的怒火,震得殿的燭火都劇烈搖晃起來。“三年前,朕貶你去疊州,是讓你思過,不是讓你憋着想怎麼搶功奪利!你忘了嗎?黠戛斯部落每年秋末都會遣使長安,獻上貂皮、麝香,還有他們部落最珍貴的鹽礦產出,從未有過半點不臣之舉!他們部落不過三千餘口,男老加起來,還不及你當年平定高昌時麾下一個營的兵力,你為了些破石頭,就要將他們趕盡殺絕,置大唐的信譽於何地?置邊境百姓的生死於何地?”
侯君集的頭埋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到冰冷的地磚。他能覺到帝王的怒火像滾燙的岩漿,在空氣中翻湧,讓他呼吸困難。“臣……臣並非有意要殘害百姓,”他的聲音哽咽着,帶着一辯解,更多的卻是慌,“臣只是想着,若能拿下黠戛斯,既能為大唐添一塊疆土,又能……又能贖當年的罪。臣不想一輩子都背着‘叛臣’的名聲,臣想重新為陛下效力,想重新做回大唐的功臣……”
“贖罪?”李世民冷笑一聲,這笑聲里滿是失與痛心,“當年賈柳樓結義,你侯君集是何等意氣風發?隋軍圍困瓦崗,你敢帶着十人夜闖糧庫,一把火將隋軍的糧草燒得,那是為了救數十萬瓦崗弟兄,救百姓於水火!後來隨朕征戰天下,你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那是為了平定世,讓百姓安居樂業!可如今呢?你心心念念的,是寶石,是功名,是你自己的臉面!你忘了當初為何要披甲上陣,忘了何為‘功臣’,忘了何為‘初心’!這樣的你,就算打再多的仗,奪再多的土地,又能贖得了什麼罪?”
李世民的話,字字誅心,像重鎚一樣砸在侯君集的心上。他想起當年在賈柳樓,兄弟們歃為盟,立志要推翻暴隋,建立一個朗朗乾坤;想起平定高昌時,當地百姓夾道歡迎,獻上酒漿,那一刻的榮,比任何寶石都要耀眼;想起被貶疊州時,李靖老帥親自來送他,拍着他的肩膀說:“君集啊,你是塊好鋼,能打仗,可就是子太急,太看重名利,得好好磨一磨。磨去了稜角,才能真正大。”
那時他只當是老帥的寬,如今想來,才明白那是肺腑之言。他的手不自覺地攥,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口的悔恨來得劇烈。淚水順着臉頰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的腳步聲,長孫皇後帶着兩名宮走了進來。穿着一素雅的青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神溫婉,卻自帶一安人心的力量。宮端着一個描金茶盤,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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