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覺，像一顆微小的種子，悄然落在了心底那片從未被人如此注視過的土壤上。有點慌，有點無措，還有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秘的雀躍。

馬克西姆·杜蘭德似乎對“香榭麗舍”餐廳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興趣。或者說，是對那個總在備餐台附近忙碌、偶爾能用準的法語或英語解決一些突髮狀況的圓臉實習生，多了一份留意。

起初，趙可兒以為那天的談只是偶然，是這位大人心來的一瞥。但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馬克西姆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餐廳，而且時間點頗為刁鑽。有時是早餐高峰期剛過，後廚一片杯盤狼藉、侍者們疲憊不堪的時段；有時是下午茶時間將啟未啟，大家都在做最後準備的安靜空隙。他不坐預留的景觀位，反而常常挑靠近備餐台或傳菜通道的位置，點一杯咖啡，或者一份簡單的沙拉，然後安靜地理他的平板電腦，或者翻閱文件。偶爾，他會住路過的趙可兒，問的問題卻與酒店服務無關。

“趙小姐，”他的中文依舊帶着點異國腔調，但吐字清晰，“上次那位法國客人提到的‘可頌的靈魂’，是指哪一種層次的脆？是表皮接牙齒瞬間的碎裂聲，還是里蜂窩組織被唾浸潤後的綿？”

或者，當他看到趙可兒正一不苟地將餐盤上的醬用裱花袋勾勒出緻的旋渦時，會問：“這種裝飾手法，在中餐的擺盤藝里有沒有對應的講究？比如你們晉地的麵食，如何現‘’？”

這些問題角度刁鑽，帶着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探究，完全不像一個酒店管理者對員工的考核，更像一個食好者對另一個“懂行”之人的流。這讓趙可兒最初的張和局促慢慢褪去。骨子裡那份從自家熱氣騰騰的廚房裡帶出來的、對食的天然理解和熱，漸漸被喚醒。

“杜蘭德先生，”會放下手中的活計，認真地思考片刻，圓臉上帶着專註的神，“可頌的靈魂，我覺得更像一種平衡。就像我們晉地的‘刀削麵’，講究的是外筋。可頌的表皮要脆得恰到好，不能得硌牙，碎裂聲要清脆利落；里呢，要保留足夠的度和韌，在舌尖融化時，黃油和麵的香氣才能層層疊疊地釋放出來。溫度就是那把鑰匙，冷了就僵，過熱又容易焦苦，失了層次。”

說到家鄉的麵食，的眼睛會亮起來，語速也快了幾分：“中餐擺盤講究‘香味形’。像我們‘趙府家宴’的招牌過油，片要薄而亮，配菜青紅椒和黑木耳要切得均勻，碼放整齊，淋上紅亮的醬，旁邊再配一朵用心裡蘿蔔雕的小花，講究的是飽滿、熱鬧、有鍋氣！跟法餐那種留白的緻不太一樣，我們更看重一種……嗯，實實在在的盛！”

的描述帶着濃郁的煙火氣和生的畫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準地抓住了髓。馬克西姆聽得饒有興緻，那雙深邃的藍眼睛會微微眯起，流出真實的欣賞。有時他會追問細節，比如“鍋氣”指什麼，或者晉地陳醋在烹飪中的妙用。趙可兒便搜腸刮肚，把從父親和廚房老師傅那裡聽來的、甚至自己觀察到的點滴，都儘可能地表達出來。

在這種奇特的、越了巨大階層鴻的“食對話”中，趙可兒發現這位芒萬丈的杜蘭德爺，在談及食本時，會暫時卸下那層矜貴疏離的外殼，顯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對未知領域的好奇和求知慾。他甚至會拿出手機，認真記下趙可兒提到的某個晉地特食材或烹飪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