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正所謂是兵貴神速，在當天夜裡，江畋就再度聽見了大隊人馬，調和集結出陣的聲音；以及在道路前來的遠方，所發出的約廝殺聲；最後，又變了帶着滿腥與煙火味的將士，群結隊回營的靜。顯然是在夜間發了某種攻勢，或是進行了功的突襲行。然後，在天剛蒙蒙亮之際，再度有多路人馬帶着繳獲和傷員、俘虜，陸陸續續的歸還營壘中，而製造出更多的聲囂和喧嘩聲。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路顛沛流離過來的靈素，卻難得在這種充滿，陌生氣味和聲音的陋帳篷中，裹着毯子睡了一個好覺；似乎很快接了現狀，或者說適應了這種環境。因此，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完全清醒過來。這時江畋都已經吃過蒸餅、鹽菜和漿水的早食，並且在營地及周圍環境，溜達和勘察了一圈；也約確定了清遠鎮，繼傍晚的那場短促而激烈的，江邊截擊和埋伏戰之後，昨夜再度多路出戰的果。

或者說，全力以赴的崔敬之，並沒有放過叛軍方面，任何一個破綻和疏；而在昨夜的南下奔襲和突擊中，接連擊破了石角、龍灘、清城多地的叛軍；在其剛剛抵達而立足未聞之際，取得了嘩營和潰陣的充分戰果。不但就地繳獲了大量棄的軍資械旗鼓，還將戰線再度推進到了，新會和義寧縣之間的岡山腳下。據說，距離廣府五城最近的辛興門，已經不足二十多里了。因此崔敬之已留在那裡收聚人馬和重整戰線。

因此，作為昨夜連番出擊的附帶戰果，作為珠江支流的這段北江面，也獲得了短暫的航運安全和平靜。故而在將近正午時分，隨之而來的，還有十幾艘滿載資的漕船，以及一艘新繳獲不久的巡檢快船。據說在東南面的北江，崔敬之用就近巡檢司和巡院所屬的船隻，鑿沉堵塞了江面的狹窄；迫使後續的叛軍沒法利用水運的便利，而只能在路上推進攻勢。卻單獨留下了這條相對完好的快船，這也意味着江畋和靈素，北上離開的時刻。

這是一條百料的板頭長蓬船，整長約兩丈七八，前尖後寬而甲板平直；擁有水線以上一層半的附帶建築。同時擁有船尾人力蹬踏的寬面水和單層排槳、斜面小帆；在江的航道上，算是中型到大型船隻的類別。更有多種防護和武配備，既保持了相當的速度和靈活機，也方便在水上追逐、爭鬥的需要。在現在，也是江畋一行逆流而上，前往韶州的代步乘；為此，同船還配備了半隊（18人），甲械齊整的親營軍士同船護送。

而負責帶隊的年輕將校，卻也是江畋有過一面之緣，善使一柄長斬刀的那名左哨指揮；只是當江畋直言不諱的問起，他出現在護送隊伍中的緣故。對方卻是有些恭謙和靦腆的表示，自家本就是大都督府的親兵隊將出；因為當下戰事缺人之故，才被破格提拔為率領數百人的小營指揮；現在也不過是歸還本來的位置云云。又說當下清遠鎮，也不多不他一個將校，但若能護送慧明君安然難，請來更多援軍，那才是對都督的最大助力。

崔敬之派來的巡檢快船，剛駛離清遠鎮附近的碼頭，江風就卷着焦糊味追了上來。船板磕在岸邊的碎石上，發出“咚”的悶響，船的船工吆喝着收起纜繩，弧面的斜布帆被風灌得鼓起，像塊繃的臟皮，帶着船往北江深駛去。江畋靠在船舷，看着清遠鎮的營寨越來越小，西岸灘涂里那幾寨樓、哨台和城台的影子，漸漸被大片蘆葦遮得只剩個黑點兒。

雖然不是雨季，但北江的水渾得像攪了泥，船槳劃開的浪頭裡，時不時飄着焦黑的葦稈，還有不知從哪衝下來，疑似船隻的沉浮不定殘骸碎片。突然一下子鬆弛下來的靈素，難得有興緻趴在微微晃的船邊，看着團片打旋的水渦，指尖剛要到水面，就被江畋拽了回來：“水臟，有瘴氣，染了就不好了。”

不久之後，又抬頭去，南岸的山包上，大片的阡陌田地已經被廢棄，約約幾堆疑似農舍的建築，要麼被拆平推倒，要麼燒得只剩斷牆；還有殘餘的黑煙，從塌了的屋頂冒出來，像條灰蛇纏在山腰，偶爾能看見山道、小路上，絡繹不絕穿布裳的百姓，扶老攜的背着包袱往山林里鑽，看見江上過船也只敢遠遠躲起來，然後窺視着船隻離開才重新起行。

“崔都護會守住清遠的吧？”靈素攥着懷裡的絹帕，聲音輕輕的，目還黏在清遠鎮的方向——那裡的營寨上空，似乎早已遠去的“崔”字大旗還在風裡飄，只是看着有些單薄。江畋從船艙里找出一籃子的糕餅，還包裹着時新果子餞的餡料，或是表面撒滿果仁碎和浸潤的石，直接遞了一塊遞給，自己咬着一塊杏仁團，視線掃過北岸的一破敗的驛所：“難。”

那驛所的大門早已然無存，上面殘留着攬客的旗標，旗角被風吹得破爛，敞開的院落，更是殘留着被搶劫一空的滿地狼藉。江畋用刀鞘指了指驛所：“雖然叛軍尚未抵達此，但是顯然沿途的地方府，已經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或者疑似棄職潛逃了。在這般形下，如何位清遠鎮的軍，提供支應的糧草和夫役，乃至補充的兵員呢？”

“相比之下，崔都督手裡的火子葯、械料有限，殘兵不足逾萬，清遠各鎮亦是承平日久、武備馳廢，連重修寨壘的防事，都要就近拆百姓的木門湊數，再加上廣府方面完全斷了糧道，本地又無法有效的籌集軍資和調人力。每打一戰無論勝負，都在持續的損耗實力，如果不能取得更多繳獲，只會越來越弱——他能把我們送出來，已是拼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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