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朱威自己似乎也頗為滿意。

徐端和也頻頻點頭，覺得這法子簡單直接，有朝廷威嚴在，不怕下面不執行。

天始終沒有打斷，只是手中的筆在紙上移得更快了些，將“一戶一丁工坊”、“二丁則一農一兵”“提糧價”“增軍餉”這些關鍵詞一一記下，並在旁邊留下了小小的空白，預備着註解。

等朱威說完，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地噼啪。

這沉默讓朱威和徐端和剛才那點篤定，慢慢變得有些不自在。

果然，唐展放下茶盞，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問題依舊溫和，卻直指人要害：“朱大人此法，立意是好的。可若有一家，僅有獨子，老母孱弱，田薄收微，即便提了糧價，日子依舊。而鄰村有戶，三子健壯，一人工坊得錢反哺，家中立刻寬裕。長此以往，那獨子之家，眼見自家因丁口單薄而被律法框死在貧苦之中，心中會無怨？鄉間里正，執行此令時，面對孤寡哀求，可能完全鐵面無私？若有胥吏藉此敲詐，允人虛報丁口以鑽空子，又該如何防？”

陳征幾乎同時翻開了新的賬頁，眉頭微蹙：“若普遍提升糧價三，軍餉增加五，則國庫歲出每年至需憑空多出六十萬兩白銀。錢從何來？工坊未建，商稅未增，眼下唯有加征他稅。然加稅則民力已近竭澤，恐生變。下以為，提價增餉，必須與工坊產出、商稅增收之預期掛鈎，逐步分階施行，絕不可作為律令即刻全面推行。否則，必無源之水，徒損朝廷威信。”

塗順也緩緩道：“一戶一丁工坊之令，看似保農，實則可能傷農。此令若下，民間為求家中能有一人進工坊謀取活路，必然想盡辦法，甚至催生賣子之慘劇。朝廷法令，當導人向善，而非人作偽、陷人於不慈不義。此令執行起來，恐所耗監察本巨大，而所得實效，未必如預期。”

一連串的問題，從人倫理到錢糧實務，再到執行本，如細的針腳，將朱威那看似完的“布”得千瘡百孔。

朱威臉上的鎮定漸漸掛不住了，額角也沁出了細汗，他張了張，想辯解什麼，卻發現對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實實在在，難以用一句“嚴刑峻法”搪塞過去。

徐端和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本以為自己和朱威一唱一和，一個抓軍技，一個抓農本，總能佔住理，卻沒想到在這幾位中樞員剝繭般的追問下，自己那些“理所當然”的法子，竟是，步步是難關。

天停下了筆，抬起頭，目掃過略顯狼狽的朱威和徐端和，臉上沒什麼表，只是將剛剛記錄他們觀點和眾人詰問的那幾頁紙輕輕推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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