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六年·七月·鄴城皇宮（公元545年）

囚所之，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陳舊木料和一若有若無霉味。

自從二哥，也就是當今皇帝高洋因中毒導致半邊子癱瘓、神智日益昏聵後，十一歲的高演與八歲的高湛，這兩個被圈的年輕宗王，日子竟奇異地“好過”了起來。

那些曾經冷眼旁觀，甚至剋扣他們用度、送來餿臭飯食的宮人侍，如今態度變得謙卑而殷勤。一日三餐不再是難以下咽的殘羹冷炙，而是換了溫熱可口、菜式甚至稱得上緻的飯食。夏日送來的冰塊也比往年充足，驅散了囚室大半熱浪。

這一夜，宮人剛撤下食盒。十歲的高湛湊到六哥高演邊，圓溜溜的眼睛里閃爍着與其年齡不符的興與揣測，他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問道：“哥，你發現沒？最近那些下賤奴婢送來的飯菜越來越好，冰也給得足……是不是……是不是二哥他……快不行了？”

高演雖只有十三歲，但自經歷宮廷傾軋，又在這囚歲月中磨礪，心遠比同齡人沉穩，甚至可說城府漸深。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側耳傾聽了一下門外的靜——只有遠約的梆子聲。

他這才轉過頭，看着弟弟，眼神裡帶着警告，聲音同樣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九弟，慎言。你我如今仍在宮中，如履薄冰。宮耳目遍布，一言一行皆可能落他人之耳。二哥……陛下如何，不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測的。稍有不慎，被人抓住把柄，恐怕陛下盛怒之下，就不會再顧念最後一點兄弟之了。” 他刻意用了“陛下”這個尊稱，提醒弟弟注意分寸。

高湛畢竟年，對死亡的恐懼遠不如對自由和昔日尊榮的來得強烈。他撇了撇，帶着孩式的任與怨憤，嘟囔道：“若是母後（指婁昭君）在此，你我何需這等囚之苦？看人臉，吃嗟來之食……” 他忽然眼中閃過一狠厲與期待，聲音更低，卻更清晰，“二哥最好快快去……那樣，六哥你就可以當皇帝了！到時候，我就不用天天吃……” 他想象着食，那個“苦”字還未出口，就被高演猛地出手，死死捂住了！

高演的手冰涼，帶着微微的抖，眼中是真正的驚恐。他瞪着弟弟，用眼神嚴厲地制止他繼續說下去。高湛被捂得難，掙扎了一下，看到哥哥眼中罕見的懼，這才老實下來，點了點頭。

高演緩緩鬆開手，掌心竟已沁出冷汗。他心中想的遠比弟弟複雜：即便高洋真的……那個位置，又豈是那麼好坐的？朝中權臣、擁兵大將、虎視眈眈的漢國……每一方都可能將他們兄弟撕碎。

現在這點“好日子”，反而更像是一種不祥的徵兆，彷彿暴風雨前虛假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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