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坤走到畫案前，拿起那張未完的山水畫。畫中山峰巍峨，雲霧繚繞，筆法嫻，意境深遠。一代畫師柳慕白的功底毋庸置疑，即便是這張未能完工的殘卷，也足以讓人想見其中丘壑。但魏坤不是來欣賞畫作的，他是順天府派來調查柳慕白猝死案的捕頭。柳慕白，年方四十有五，正是藝生涯的巔峰，卻在三日前的清晨被發現猝死於自己的畫室“墨韻齋”中。

仵作初步驗，結論是“心力瘁，暴病而亡”。柳府的管家劉福也證實，柳先生近日確實為一幅向皇家進獻的畫作日夜勞，常常徹夜不眠，神張，時常自言自語，顯得“心神不寧”。一切似乎合合理，一個沉浸藝、積勞疾的畫家，悄然離世，留下無盡憾。

然而，魏坤從踏這墨韻齋開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柳慕白是猝死在畫案前的，姿態相對自然，手中甚至還鬆鬆地握着一支狼毫筆。現場沒有打鬥痕迹，門窗也完好。但若真是心力瘁而亡，那畫案上的景象，似乎又過於“平靜”了些。

魏坤的目再次回到畫上，凝神細察。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旁人或許只看到山的巍峨、雲的縹緲，但他這個常年與各人等打道、練就一雙毒辣眼睛的捕頭，卻分明從那看似流暢的筆之間，捕捉到了一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抖。尤其是在幾勾勒山石廓的關鍵線條上，那抖如同平靜湖面投一顆石子後漾開的漣漪，短暫卻真實。

“心神不寧……”魏坤低聲重複着劉福的話，“僅僅是心神不寧嗎？” 他更傾向於認為，那抖中，除了疲憊和焦慮，似乎還夾雜着一更深層次的東西——或許是恐懼？或是突如其來的巨大衝擊？

他放下畫，目掃過整個畫室。陳設簡潔雅緻，書架上擺滿了畫冊典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墨香和紙張的陳舊氣息。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一個沉浸藝世界的文人形象。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畫案的一角，那裡放着一個不起眼的青瓷筆洗。這是一個常見的文房用，青釉澤溫潤，裡面盛着半盆清水，水底沉着一些墨渣，顯然是柳慕白生前最後使用過的。

魏坤走過去，拿起筆洗。他先是對着從窗欞進來的微弱天仔細看了看。水面很平靜，清澈見底，墨渣沉澱在底部，並無異樣。他又將筆洗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除了那悉的、略帶味的墨香，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味道？

他微微蹙眉，將筆洗又湊近了些，閉上眼睛，摒住呼吸，用心去分辨那細微的氣息。墨香是主調，還有淡淡的松煙味，這是上等墨錠的特徵。但在這一切之下，若有若無地，似乎縈繞着一縷極淡、極幽遠的……花香？

魏坤心中一。花香？在這充滿墨香的畫室里？他記得很清楚，剛才在院子里巡視時，並未看到有種植開花的植，更不用說是蘭花了。柳慕白的畫室里，也沒有任何瓶的鮮花。

他小心地將筆洗里的水倒掉了一半，只剩下淺淺的一層底。然後，他出右手食指，輕輕蘸了一點盆底的水，再將指尖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