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大會的喧囂餘韻猶在，福祥樓議事廳卻已是一派肅然。窗外春正好，映着太福祥鎮蒸騰的煙火氣，窗，秦文卻對着攤開的厚厚名冊，眉頭微鎖。

一萬多張，一萬多雙手，散在日益擴大的鎮子與各工坊間，若一團理不清的麻。

“冷月，如今各人頭混雜，名冊登記雖全，管理卻如沙泄水，徒其形。”

秦文指尖劃過名冊上麻麻的墨字，聲音裡帶着商賈特有的審慎，“朝廷雖有規制，然我太福祥自一，需得另闢蹊徑。”

周冷月垂手侍立，一素凈襦，襯得沉靜如水。聞言，眼波微，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平穩：“東家所慮極是。妾思量，或可效法古之井田，又不拘泥於古制。依工坊不同，劃地聚居，‘工村’。譬如千機坊匠人與家眷，聚於一，即為‘千機村’；百鍊坊者，則為‘百鍊村’。每村擇一德才服眾者為‘村長’，專司本村民生、治安、工役傳達。村長之上，按工坊大類設‘隊正’，統籌協調。隊正再對總號負責。如此，層級分明，如臂使指，名冊落於實，管束方才有力。”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管理圖景，竟是極近現代的社區化網格管理雛形。秦文眼中掠過一激賞，這周冷月，果然對數字與條理有着天生的敏銳。他掌道：“此法甚善！骨架已，然這主事之人……”

“東家可還記得王義？”周冷月適時提醒，“此人乃東家同窗，太福祥後，經辦些文書雜務，雖未顯大才，倒也勤懇細緻，未出紕。其人穩重，讀些經義，通曉人，或可擔此梳理建制之責。下邊村、隊之長，亦可由各工坊匠頭、年長穩重者中公推，報總號核準備案即可。”

秦文沉片刻。王義此人，在他印象中有些迂腐書生氣，但確實本分可靠。眼下這建制梳理，需的是耐心細緻而非銳意開拓，倒也算人盡其才。“也罷，此事便予王義，你從旁協理。待章程擬就，再開大會曉諭眾人。”

議罷人事，周冷月自袖中取出一本新制的賬簿，翻開頁，指着那一道道手工繪就、深淺不一的墨線格子：“東家請看，此乃新制賬冊。記賬清晰本是好事，然這格子，每每需人手繪，耗時費力不說，稍有不慎便歪斜不整，頗損觀瞻。東家巧思通神，不知可有便捷之法，能使這格線如印書般齊整？”

秦文接過賬簿，指腹劃過那略顯糙的紙頁，心中瞭然。他角微揚：“這有何難？不過一個印刷銅版的事。”當即取過案上白紙，執起他那支改良後的“自來水筆”——此筆已較初版輕巧許多，以銅為殼，儲墨，書寫流暢。

在太福祥高層中已是稀罕，尋常管事學徒用的仍是沾墨水的竹筆。他筆走龍蛇，頃刻間便繪出一個規整的銅版圖樣，版上凸起，正是那賬冊所需的橫豎格線。

“將此圖予鎏金坊張青，”秦文將圖紙遞給周冷月，“令他依樣鑄一銅版，務求平整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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