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很輕，像片雪花落在阿依娜心上，瞬間化了，涼得眼眶發酸。想起也平十歲那年，在草原上追野兔摔斷了，是阿婭背着他走了三里地，用嚼碎的草藥給他敷傷口，說“也平是男子漢，疼了也不能哭”。可此刻，這個當年咬着牙不哭的人，肩膀卻在微微發抖，像株被雪彎的沙棘。

也平忽然笑了聲，笑聲比哭還難聽，像塊冰在石頭上碾。“我覺得吧，我活夠了。”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刻過無數木兵，也握過刀，此刻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阿婭沒了，家族被分兩半，東部被那個假的佔著，我把趕到沙漠里，卻連守着西部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依娜猛地抬頭，看見也平的手腕往桌角蹭了蹭，那裡放着把裁紙的小刀，是蘇和用來切葯的，刀刃閃着冷。心臟猛地一，像被什麼攥住了，慌忙走過去，把小刀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指尖着刀刃，涼得刺骨。“說什麼渾話。”的聲音發，卻故意板起臉，像小時候教訓闖禍的他，“當年若不是你帶着親兵死守三日，西部早就被踏平了，阿婭在天之靈，也不會讓你說這種話。”

也平卻沒看，目落在那本麻紙本子上，臘月十九那頁畫著被雪彎的格桑花，旁邊還有阿婭那日寫下的未完的字跡，只留下個“沙”字，像是要寫“沙棗”。“不用你收繳我的權利，我把權利與位置重新給你行不。”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說，“讓我一個人靜靜。我的好姐姐。”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裡有道舊疤——是三年前為了護阿婭，被箭簇劃破的，當時阿婭用嚼碎的草藥給他敷，說“這疤是英雄的印”。可此刻那道疤在發抖，像在否認這句話。

“是我沒用，沒有照顧好阿婭和家族人。”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桌上的木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導致家族被假阿依娜分城東西兩部。雖然我把東部阿依娜趕到了沙漠里……”

說到這裡，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像被什麼堵住了嚨，咳得子發，手不自覺地往口按——那裡藏着阿婭給他的護符，是塊磨得發亮的狼牙，此刻硌得他心口生疼。

“可我和你都在外面，家裡沒有人指揮，我怕萬一看準機會攻打我們怎麼辦？”他咳得說不下去，眼淚混着鼻涕往下淌，糊了滿臉，像個迷路的孩子，“我沒有臉繼續活下去了，今天我正式宣布下野。把權利給你。讓你帶着族人繼續活下去。”

阿依娜蹲下來，握住他發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塊鐵，指甲裡還嵌着雪地里的泥，蹭在手背上，像細小的針。“也平，看着我。”的聲音很輕，卻帶着韌勁，像戈壁灘上的芨芨草，“阿婭刻那個紅纓兵卒時說，‘這兵卒得站得穩，才能護着後的人’。你現在這樣，是想讓刻的兵卒，像這個斷了胳膊的一樣，躺倒在地上嗎？”

也平的目落在斷胳膊的木兵上，忽然像被燙到一樣回手，哆嗦着，卻說不出話。灶上的安神茶還在“咕嘟”響，薄荷味漫過來，帶着點清苦，像阿婭熬的葯，初嘗時，回味卻有暖意。

“姐姐我準備過幾天帶着幾個親兵去很遠的地方。”他低着頭，聲音悶在口，像怕被誰聽見，“你也別來找我了……”

“去哪裡？”阿依娜打斷他，手了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他的頭髮上還沾着雪粒，化了之後涼津津的，“去阿婭墳前守着？還是去沙漠里找那個假的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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