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花玉面_第549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七)(1)
風過時,涼棚的帆布輕輕晃,把“北境軍”三個字吹得獵獵響,倒像是那些犧牲的弟兄在應和。遠的夯歌又起,這次混着孩子們的念書聲,把“蓮”字念得拖長了尾音,像朵花在慢慢綻開。
我走到蓮池邊,看着那朵剛完全撐開的蓮花,忽然覺得它開得比任何時候都熱鬧。花瓣上的珠滾落到池裡,濺起的漣漪里,彷彿能看見南瘴的蓮池、回紇的草原、中原的田埂,都在圈圈水波里融在起。那匹老馬在池邊飲水,倒影里的青線蓮花和真蓮花疊在起,分不清哪是繡的哪是長的。
衛子歇走過來,遞給我支剛折的蓮:“將軍,嘗嘗這蓮的滋味,比去年在南瘴吃的甜多了。”他自己咬了口,順着角往下流,“溫先生說,苦日子熬過去了,剩下的就都是甜。”
我咬了口蓮,清甜的滋味漫過舌尖,帶着泥土的腥氣和的暖。這味道讓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野狼谷的雪地里,弟兄們分着塊凍的餅;想起南瘴的毒霧裡,大家用蓮瓣煮湯;想起回紇的草原上,骨力斐羅舉着酒喊“朋友”。那些日子裡的苦,此刻都化了這口甜,像土地把所有的疼都釀了。
孩子們在涼棚下圍着柳明宇學寫字,那總角小兒用樹枝在地上寫“蓮”,把草字頭寫得太大,差點把下面的“連”字蓋住。回紇小在旁邊畫蓮花,花瓣畫得像狼爪,卻很認真地說“這樣才厲害,能嚇跑蟲子”。
吳澤和骨力斐羅在修農,錘聲叮噹響,像在給孩子們的念書聲打拍子。吳澤磨鋤頭的樣子很專註,去年他在戰場上揮刀的手,此刻握着磨石,把刃口磨得發亮,卻不再是為了劈砍,而是為了翻土。
日頭偏西時,大家在涼棚下分食青稞餅,餅里摻了新磨的蓮,還裹着層酒熬的糖。那總角小兒把自己的餅掰了半給回紇小,說“這樣你的餅里也有南瘴的味”,小則把自己的餅遞過去半,“讓你的餅也嘗嘗草原的甜”。
柳明宇看着孩子們換食,忽然說:“明年咱們修條路,從南瘴直修到回紇,讓南北的糧食能用車拉,不用再靠人背馬馱。”他往餅上抹了點蓮醬,“再在路邊種滿柳樹和蓮池,讓走在路上的人,了有餅吃,了有蓮飲,累了能在柳樹下歇腳。”
衛子歇往火堆里添了些艾草,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亮堂堂的:“還要在路邊立塊大石,把咱們今天種蓮的事刻上去,讓路過的人都知道,南瘴的蓮籽能在北境紮,回紇的餅能混着中原的麥香,這世上的好東西,本就該湊在一塊兒。”
骨力斐羅啃着青稞餅,狼皮襖的領口敞着,出裡面綉着蓮花的棉布褂子——那是去年衛子歇給他的,針腳雖歪,卻格外結實。“我讓草原上的弟兄們也種蓮,”他含着餅嘟囔,“把蓮池挖到帳篷邊,讓羊群喝着蓮池的水長大,羊里都帶着蓮香,到時候織氈子,鋪在南北的路上,走上去乎乎的,像踩着雲。”
吳澤把最後一口餅塞進裡,用袖口抹了抹,忽然起往田埂走:“我去看看新埋的蓮種,別被田鼠刨了去。”他走得很慢,靴底碾過泥土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土裡的芽。去年在野狼谷,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如今看着這片冒出新綠的土地,總覺得每顆種子里都藏着個盼頭,得小心護着。
孩子們跟在後頭,那總角小兒手裡攥着吳澤給的紅繩蓮子,跑兩步就蹲下來看看埋花瓣的地方,泥土被他按出一個個小坑,卻很寶貝地說:“得給它們蓋層被子。”回紇小則撿了些乾淨的蓮瓣,一片片鋪在坑邊,“這樣它們醒了就能看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