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枚蓮子，冰涼的瓷面映出張陌生的臉——顴骨凸起，眼窩陷着青黑，左眉上那道箭疤像條蜈蚣。不知何時，那個在學宮總着肩膀的南瘴年，已了人人不敢直視的修羅。

“子歇啊...”我嗓子里像卡着瘴氣里的枯葉，“你忘了當年先生教我箭時，柳家公子說我是...”

“說你是瘴氣里鑽出來的野猴子？”他忽然擲來一卷竹簡，展開時簌簌作響。是我去年在軍帳里寫的《從軍行》，末句“浸寒沙骨作山”被他用硃筆圈了，落款“徐榮”二字，被他補得筆力遒勁如刀劈。

帳外傳來吳澤練新兵的呼喝，他總用先生教的那套仁帶兵。可眼下北狄狼子野心，仁護不住北境的殘雪。

“自己寫的詩，自己擔著。”他低頭續上軍報，“南瘴出來的骨頭，別比中原的脆。”

承平某年春，我在梅林找到他時，融雪正順着梅枝往下滴，像斷了線的珠子。

“先生！”我單膝砸在泥水裡，南瘴帶來的舊傷在雨天里痛，“齊國十萬鐵騎境，玉琅子師叔說守不住，前線已在調糧準備後撤！”

溫北君靠着老梅樹，手裡着枚白子，棋盤上的黑子擺得歪歪扭扭。過枝椏，在他蠟黃的臉上投下蛛網似的影子。

“慌什麼。”他咳嗽兩聲，指出的珠滴在白子上，“子歇心，琅子算利弊，而我...我總想着留後路。”

白子落在棋盤天元位時，我忽然看清了——黑子擺的哪是棋局，分明是河毓關的關隘地形圖，西坡那道被視作絕地的裂，正對着黑子咽。

“記住。”他忽然抓住我手腕，指節硌得我舊傷發疼，力道大得像要碎我的骨頭，“殺絕之名，不是讓你做修羅。要殺出個讓南瘴的娃能安心讀書，中原的公子敢笑罵的太平來。”

現在我站在城頭，腳下是北狄可汗的首，他那枚鑲着紅寶石的狼牙冠滾在雪地里，像顆被踩爛的野果。順着長槍往下滴，在雪地上綻開朵朵紅梅，倒比關梅林的花更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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