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晨過紗簾，在台曆上灑下細碎的斑。我習慣地瞥了一眼日期，赫然發現後天就是母親的六十三歲生日。台曆邊緣已微微捲起，那是父親每次翻頁時糙的手指留下的痕迹。日曆下方還着一張泛黃的便簽，是去年春節我離家時，母親用鉛筆寫下的叮囑：“囡囡在外要按時吃飯”，字跡因暈染得有些模糊。便簽旁還粘着半枚褪的楓葉書籤，那是父親某次釣魚歸來，特意從溪邊撿回給我的小禮。那一刻，孔子那句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突然在腦海中迴響，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那些被時塵封的，瞬間奔涌而出。

記憶的時針撥回到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巷弄，青石板路還留着昨夜的雨痕。清晨五點半，父親床頭那隻鐵皮鬧鐘準時發出 “叮鈴鈴” 的聲響，驚醒了尚在沉睡的城市。鐵皮表面早已銹跡斑斑，邊角還纏着一圈絕緣膠布，那是我小學時調皮摔裂後，父親親手修補的。鬧鐘的鈴鐺因為年久失修，聲音不再清脆，倒像是沙啞的老人在輕輕呼喚。他總是穿着洗得發白卻筆的工裝，工裝口袋上永遠別著一支紅藍鉛筆，那是他在機械廠繪圖時養的習慣。鉛筆的木頭被磨得，紅藍雙的筆芯也用掉大半，筆尾還刻着 “安全生產” 的字樣，是廠里統一發放時印上的。這支鉛筆不僅記錄著圖紙上的線條，也記錄著他為家庭奔波的歲月。

廚房的煤爐早已生起，火苗舐着鍋底，父親將鐵鍋燒得通紅，倒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等油花微微跳起，再把洗凈的青菜倒鍋中，鏟子翻炒間，“刺啦” 一聲，香氣裹挾着柴火味瀰漫開來。有時火苗竄得過高，燎到他的眉，他也只是笑着用手背蹭一蹭。他的左手虎口留着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有次炒菜時，熱油濺到手上留下的，可他卻笑着說這是 “廚師的勳章”。在那個資匱乏的年代，每一勺油都得打細算，母親總是把炸過東西的油濾了又濾，反覆使用。

那時的他像台永不停歇的機，下了夜班還能騎着二八自行車帶我去郊外釣魚。自行車的鈴鐺早已不響，鏈條轉時會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音，車座包被磨得發亮，邊緣裂開的皮革用黑電工膠布纏着。後座綁着的銹跡斑斑的鐵桶，是他親手改制的魚桶，桶上還留着他用焊槍修補的痕迹。每次出發前，他都會仔細檢查自行車的胎，用打氣筒給車胎充氣，“呲呲” 的充氣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有一回釣魚返程時，突然下起瓢潑大雨，我們被困在路邊的涼亭里。父親下外套罩在我上，自己卻被淋得。他一邊擰着服上的水，一邊給我講廠里老師傅們的故事，講他們如何在困境中解決技難題，講那些在轟鳴的機聲中誕生的奇迹。他的聲音混着雨聲，帶着獨特的磁，講到激，還會用手在空中比劃着機床的構造。雨停後，他背着我走過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卻始終穩穩噹噹，我趴在他背上，聽着他 “咚咚” 的心跳聲，漸漸忘記了風雨的恐懼。路過一片水窪時，他故意踩出大水花，逗得我破涕為笑。

母親則像一隻勤勞的蜂，永遠帶着淡淡的皂香穿梭在家中。家裡的紉機擺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灑在上面。這台紉機是父母結婚時的 “大件”，機上的漆面早已斑駁，出底下的木質紋理。機的腳踏板邊緣被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母親幾十年如一日踩出的印記。春天，會坐在那台 “老古董” 紉機前，踏板每踩一下，都會發出 “咯噔咯噔” 的聲響。的腳有節奏地踩着，雙手靈活地引導着碎花布料，過窗戶灑在上，為鍍上一層金的暈，不一會兒，一個綉着蝴蝶的新書包便誕生了。會用彩的線給蝴蝶綉上翅膀上的花紋，一針一線都飽含着對兒的，綉錯時還會小聲嘟囔着 “老眼昏花”。

夏天，把清涼的棉布鋪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戴着頂灰的老花鏡，用餅在布料上細細地畫出裁剪線。老花鏡的鏡纏着膠布，那是不小心摔壞後修補的痕迹。裁剪、製，一條緻的碎花擺上還會綴上幾顆小巧的珍珠。珍珠是攢了好久的錢，去集市上的首飾攤買來的。為了省下路費，總是天不亮就步行幾公里去趕集，回來時腳上磨出了水泡，卻笑着說 “省下來的錢能給囡囡買好吃的”。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會在樹蔭下歇腳，聽老人們嘮嗑家長里短。

冬天，戴着頂灰的線帽，坐在暖爐旁織，線團在指尖纏繞，上下翻飛間，轉眼就了的圍巾。時不時用牙齒咬斷線，線碎屑落在的肩頭，像一朵朵小小的雪花。織的上總會有獨特的花紋，那是自己設計的，鄰居家的阿姨們看了都羨慕不已，紛紛來向請教編織技巧。有一回，為了給我織一件帶小熊圖案的，熬夜到凌晨，眼睛布滿，卻仍堅持把最後一針綉完。織時，會把線球放在一個舊搪瓷盆里，防止線滾得到都是。

那些年的生日，是年最璀璨的星辰。母親會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的菜譜里藏着歲月的智慧。為了燉出濃郁的紅燒，會特意選瘦相間的五花，用黃酒、冰糖慢慢煨煮三個小時，期間不時揭開鍋蓋，用筷子輕輕試的爛程度，直到皮晶瑩剔，口即化。記得有一年，為了讓紅燒更味，還特意去鄰居家借了陳年的黃酒。那天站在鄰居家院子里，臉上帶着靦腆的笑：“老周，你家那壇黃酒，借我用用唄，囡囡過生日，想給一手。” 鄰居爽朗地答應了，還打趣道：“老李媳婦這手藝，我家孩子可饞着呢！” 借完黃酒，還會和鄰居大媽聊上幾句，問問最近的菜價，流一下育兒經。

糖醋排骨的酸甜比例，能確到克，炸制時的油溫控制得恰到好，外里。會在灶台上放一個溫度計，時刻觀察油溫，那認真的模樣，彷彿在進行一場的實驗。清蒸魚則要挑選活蹦跳的鮮魚，蔥姜的擺放位置都有講究，火候一到立刻出鍋，才能保持魚的鮮爽。會把蔥和薑整齊地碼在魚上，就像給魚穿上了一件漂亮的外，還會在魚上淋上自製的蒸魚豉油，香氣四溢。蒸魚時，會守在灶台前，生怕蒸過了頭，不時揭開鍋蓋看看魚眼是否凸出。

父親則會騎着自行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去那家有名的蛋糕店為我訂做生日蛋糕。路上遇到人，總會驕傲地說：“我家囡囡要過生日啦！” 蛋糕店的老闆都悉了他的喜好，總會在蛋糕上心裱上 “寶貝兒生日快樂” 的字樣。有一年，老闆還特意在蛋糕上用油做了一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因為那年是我的本命年。當蠟燭點燃，橘黃的芒映照着他們眼角的笑紋，在搖曳的燭中，我虔誠地許下願，那時的我從未想過，這些溫馨的畫面會隨着時流轉而變得珍貴無比。吹蠟燭前，父親會幫我把蠟燭擺得更整齊，母親則會拿出相機，記錄下這好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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