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第七日，殘如。郭子儀踩着半塊焦黑的城磚，靴底的鐵釘刮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後親兵舉着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將地窖口的青磚照得發藍，那口像被剖開的咽，泛着的腐臭味。

“大帥，底下味兒不對。”王老五着脖子，這位跟着郭子儀從朔方來的老兵，此刻結上下滾，“前兒個下去的弟兄，上來就吐了三回，說牆裡滲的水都是黑的，跟泡過死人似的。”

段秀實沒說話，單刀一挑破麻布門帘，一混合著腥、霉味、腐的濁氣撲面而來，直往人鼻腔里鑽。他猛地扭頭，差點吐出來——地窖四壁麻麻釘着牛頭骨，每顆骨頭上都用硃砂描着不同的族徽：滎鄭氏的麥穗、范盧氏的石虎、清河崔氏的捲雲紋...足足有二十多個，在火下泛着青白的。崔乾佑那面破破爛爛的狼頭旗被踩在腳下，旁邊是堆得七八糟的鴨，羽上還沾着沒幹的。

“狗日的雜碎！”張老三罵罵咧咧，抬腳踢翻個陶瓮，“當自己是吐蕃巫師呢？”陶瓮骨碌碌滾出幾顆發黑的人牙，混着泥土在眾人腳邊停下。段秀實皺眉蹲下，用刀尖撥弄其中一顆：“看這磨損，像是常年嚼食的苦力，怕是去年失蹤的漕工。”

郭子儀蹲下，鎧甲關節發出“吱呀”聲。青石板上的畫已經乾涸，呈現出暗褐，歪歪扭扭的線條組個星形圖案，旁邊刻着八個大字：“五姓祭天，李氏當絕”。他手指挲着石裡的漬，忽然想起開元二十年，隨哥舒翰征討吐蕃時，在念青唐古拉山腳下見過的苯教祭壇，也是這般用牲畜頭骨和人作畫，說是能通神。

“大帥，這...”王老五聲音發，“難道五姓七真要...”

“閉！”郭子儀突然喝止，目掃過眾人，“這話以後爛在肚子里。去，把這些骨頭全搬出去燒了，再用石灰水潑三遍。”他站起，拍拍膝蓋上的土，卻沒注意到袖口蹭到了星圖邊緣的跡——那跡竟呈現出不規則的五瓣花形狀，正是河東裴氏的族徽標記。

長安大明宮，卯時三刻。上婉兒跪在含冰殿的黃花梨妝奩前，指尖被木刺扎出了。自那日發現梅妃白骨後，便日日來這冷宮翻找，終於在第七個暗格里到了。金簪尖輕輕撬，褪的茜紅綢布裂開道，半塊羊脂玉珏掉在黃綾上，發出清脆的“當”聲。

“陛下！陛下！”顧不上整理擺，提着角就往外跑，發間的步搖歪到一邊，珠串在晨中晃出細碎的。紫宸殿里，李琰正在看隴右軍報，見這般狼狽，急忙起扶住：“急什麼？仔細摔着。”

婉兒將玉珏捧到案頭，聲音發：“請陛下取先帝玉。”李琰一愣，轉從紫檀木匣里取出半塊玉珏，兩塊殘片拼在一起的瞬間，殿中燭火突然了個燈花，將兩塊玉上的蟠螭紋照得清清楚楚——正是貞觀年間宗正寺為皇室子弟特製的雙螭紋玉牒。

“這紋路...與宗正寺存檔的武德年間玉牒規制一致。”婉兒指尖劃過玉珏邊緣的缺口，“而據《太宗實錄》記載，武德九年...有雙生子誕於掖庭，後不知所蹤。”

李琰猛地起，腰間玉帶鉤撞翻了鎏金香爐，香灰撒了一地。他盯着玉珏，耳邊突然響起先帝臨終前的呢喃：“琰兒...記住，李氏脈...不止一脈...”殿外突然傳來袂破風之聲，蕭綰綰的紅綾如靈蛇般卷向窗外黑影，“撲通”一聲，拽進來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一團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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