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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論對話_第87章 困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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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富辯(現代文譯本)

有客人向蒙莊子問道:“世上多有困於寒的人,在破屋陋室之間,啼飢號寒的聲音接連不斷。但看那朱門之充足,金帛堆積如山,他們起初有的從田間窮巷崛起。難道上天唯獨厚待他們嗎?為何窮困到極點反而能招致富貴?”

莊子拍着大嘆息:“你沒聽說《老子》說“反者道之”嗎?天道如環,窮極就會返回。從前陶朱公三次獲得千金,起初曾在魯國耕種,困于田間,才知曉“價貴到極點就會返賤,賤到極點就會返貴”的道理(《史記·貨列傳》)。就像多石的鹽鹼地,深耕的人才能得到沃;隆冬嚴寒時節,蟄伏的生才等待春。《周易》說“困於石,據於蒺藜,於其宮,不見其妻,凶。有言不信”,但其卦象解釋說“困,是剛被掩蓋。面臨險難而能愉悅,困窘卻不失去本,亨通,這隻有君子能做到”——大概困窘,是上天用來磨礪君子剛健之德的。”

客人皺眉說:“先生說天道循環,固然是玄妙的道理。但鄉里的平民,手腳磨出老繭,終年辛勤勞作,仍不免凍挨,難道是他們未得“反者道之”嗎?這怎麼說呢?”

莊子拿拐杖指向庭院中的枯桐樹說:“你看見這棵樹了嗎?從前被匠人拋棄,因為它樹心空朽不合繩墨。但我栽種三年,蟲蛀它的樹腹,風雨摧殘它的枝條,如今卻適合做燒火的桐木,聲音傳到大路上。從前百里奚把自己賣給秦國,在車下喂牛,秦穆公從喂牛的人中舉用他而稱霸西戎(《孟子》);孫叔敖居海濱,一年後楚莊王讓他做令尹。《韓詩外傳》說:“枯魚用繩索串着,多久不會蛀壞?父母的壽命,快如隙過。”貧窮的人,不只是困於財,實在是困於志向。志向不困窘,即使簞食瓢飲,仍有凌雲之氣;志向困窘,即使千金也桎梏。”

客人嘆息說:“先生用枯桐比喻困窘,用百里奚證明志向,我如今知道志向是財富的本。但聽說“沒有財富時靠力,稍有財富時靠智謀”(《貨列傳》),如今我力薄智淺,如何自我振興?”

莊子解下佩刀放在案上:“這把刀初鑄時,經百鍊而三次折斷,匠人以為是廢鐵。但在江水中淬火,用玄石鍛打,如今能斬斷金屬。《墨子》說:“江河的水,不是來自單一源頭;千鎰的裘,不是來自一隻狐狸的白。”從前猗頓起於平民,聽說陶朱公畜養五稼,就前往問,耕種就努力種田,放牧就蓄養母畜,十年後財富與王公相當。又聽說計然的策略:“懂得爭鬥就會修治防備,知道時用就會了解事。”貧窮者的財富,如旱苗等待雨水,必須等脈深固,才能承。如今你看見富人的糧食,看不見他們起初開墾的荊棘;看見商人的貨,看不見他們涉江渡海的危險。”

客人再次下拜說:“先生用匠石鍛刀比喻勵志,用猗頓耕牧證明時,我才知道窮困不是災禍,實在是試金的烈火。但聽說“財富能潤飾房屋,德行能潤飾心”(《禮記》),如果得到財富,應當如何守住它?”

莊子整理襟起:“你問守之道,可知曉本了。《周易·謙卦》說“謙虛尊貴而有輝”,《尚書》說“自滿招致損害,謙虛獲得益”。從前疏廣積累萬貫金錢,一朝散給鄉鄰,說“賢能而多財,就會減損志向;愚笨而多財,就會增加過錯”(《漢書》)。又聽說白圭治理產業,能簡省飲食,剋制嗜,節約着,與管事的僮僕同甘共苦,這不是用節儉之德守住財富的人嗎?財富如流水,堵塞就會腐臭,疏導就會鮮活。窮困之時,應當如衛填海,以志向為石塊;富貴之時,應當如大禹治水,以道義為堤防。”

話未說完,有子抱着《國語》到來,說:“鄉里老人留下此書,說“只有厚德的人能承多福”。”莊子展開書卷笑着對客人說:“你看“晉國郤芮富有卻無德,最終亡;齊國晏嬰貧窮卻能廉潔,名垂史冊”,這不是禍福無門,全由人自己招致的嗎?”客人拍手稱好,於是取筆墨在牆上書寫“窮且益堅”四字,說:“從今以後,知道凍餒是磨礪心志的磨刀石,寒是雕琢玉石的砂礫啊。”

太史氏說:看那衫襤褸的士人,有的蘊藏經天緯地的謀略;床瓦灶的人家,常含龍躍鳴的姿質。從前文王被囚羑里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陳蔡而作《春秋》,這不是“困窘卻不失去本,亨通”的明證嗎?所以諺語說:“不苦中苦,難為人上人。”珠貝必經洪濤的震撼,金玉須歷烈火的烹煉,何況人的志業呢?假使陶朱公早早獲得千金,怎會知曉計然的策略?假使猗頓不遇困窮,哪能明白畜牧的方法?因此貧窮不是真貧窮,是財富的胚胎;困窘不是真困窘,是通達的機關。知曉這個道理的人,即使在泥途曳尾,仍懷抱連城之璧;如果沉溺於安樂,那麼即使金玉滿堂,也會為泉下的柴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