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帶着石洲特有的清冽寒意，悄然爬上了聽雨軒的窗欞。窗紙上凝結着細微的水珠，將進來的天暈染得朦朧而和。屋，蘇婉娘已早早起，坐在梳妝台前，任由春杏為梳理那一頭如墨的長發。

鏡中的子，眼底的烏青並未完全消散，紅腫也依稀可見，但那雙眸子深，昨日那種瀕死般的迷茫與絕，卻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寧靜，以及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探索。昨夜春杏的話，如同投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未平息，卻意外地沖刷掉了一些沉重的淤泥。那從正院傳來的、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此刻回想起來，竟不再是純粹的恥，反而混雜着一難以言喻的、對“自由”與“被”的模糊嚮往……

“蘇姨娘，您今日氣瞧着比昨日好些了。”春杏一邊靈巧地挽着髮髻，一邊輕聲說道，語氣裡帶着欣。敏銳地察覺到蘇婉娘上那繃的、隨時會斷裂的弦，似乎鬆緩了一點點。

蘇婉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眸，看着鏡中自己蒼白依舊的臉頰。父母…弟弟…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心口依然會傳來悉的痛，但奇怪的是，那痛楚之中，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一種被春杏那句“他們值得你這樣嗎？”刺穿後，再也無法完全彌合的裂隙。生養之恩，倫常孝道，這些植於骨髓的信條，昨夜被春杏那番離經叛道又直指核心的言論猛烈地撼着，雖未倒塌，卻已搖搖墜。下意識地攥了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恭敬的聲音：“夫人到。”

蘇婉娘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就要起，膝蓋微彎，準備行那標準的參拜大禮。然而，就在即將完那個刻骨髓的作前，昨夜春杏那輕鬆的話語和顧遠、喬清相的畫面猛地閃腦海——“腰板直了說話就行！”、“看着煩！”、“該親近就親近！”…作，生生地僵在了半途。站直了，臉上帶着一茫然和猶豫，只是微微頷首，聲音有些乾：“…王妃娘娘。”

喬清一海棠紅的家常襦，外罩一件雪狐領的短襖，明艷中帶着溫婉。踏聽雨軒，目如春風般落在蘇婉娘上，帶着慣有的關切。然而，當看到蘇婉娘僅僅只是頷首示意，那準備下拜的作竟中途停止時，喬清眼底深飛快地掠過一極其細微的詫異，隨即又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

“婉娘妹妹快別多禮。”喬清快步上前，笑容溫煦地扶住蘇婉娘的手臂，阻止了可能後續的禮節作。的指尖溫暖，作自然，彷彿蘇婉娘剛才的反應再正常不過。“子可好些了？春杏說你昨夜總算肯用些粥食了，這就對了。人是鐵飯是鋼，再大的事，也不能虧待了自己。”

喬清一邊說，一邊拉着蘇婉娘在桌旁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仔細觀察着蘇婉娘的神。蒼白依舊，憔悴未減，但那雙眼睛…昨日里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空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平靜之下，似乎藏着一種被抑的、近乎麻木的釋然？對於父母的消息，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追問？這與昨日那個哭求、絕的蘇婉娘判若兩人！

喬清心中警鈴微作。昨日費心安，還細緻的編織了父母安好的謊言，就是怕這姑娘承不住打擊尋了短見，給顧遠添麻煩。可今日這形…莫非是刺激過度，真的失心瘋了？否則，一個被禮教浸骨髓的子，怎會對至親的安危表現得如此淡漠？甚至連基本的禮數都開始混了？

“妹妹…”喬清的聲音放得更，帶着試探，“你…心裡可還難？昨日的事…”

蘇婉娘抬起眼，迎上喬清關切中帶着審視的目。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父母？弟弟？該表現出擔憂嗎？按照《誡》，此刻應該痛不生，應該再次懇求王妃開恩，應該…可心底深，那個被春杏撕開的口子里，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問：他們值得嗎？值得我為他們再死一次嗎？值得我為他們繼續這行走般的生活嗎？這念頭一起，連自己都被驚到了，一巨大的罪惡瞬間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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