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薄霧還未散盡，長安明德門外的道上已響起細碎的馬蹄聲。

不同於往常大軍凱旋時“甲向日金鱗開”的赫赫聲勢，這支剛從遼東戰場撤回的大唐主力，此刻正像一泓沉穩的秋水，悄無聲息地漫過護城河上的石橋。

玄甲騎士們勒着韁繩，馬蹄裹着浸了水的麻布，連甲葉撞的聲響都被刻意低，唯有風掠過矛尖上的紅纓，偶爾帶出一極輕的。

城樓上的戍卒早已接到傳令，沒有按慣例升起象徵獻捷的朱雀旗，只是默默將沉重的城門推開半扇。

負責值守的郎將李孝義攥着腰間的銅符，目掠過隊伍前方那輛素帷幔的馬車時，不自覺地直了脊背。

那是陛下李世民的車駕，可車簾低垂的隙里，既沒有往日里“笑問客從何來”的爽朗，也沒有平定漠北時“漢家天子今神武”的昂揚，只約能看見一隻搭在車窗邊緣的手，指節因常年握劍而泛着薄繭，此刻卻輕輕抵着額角，似在忍什麼。

“都把步子放輕些，莫驚了聖駕。”李孝義低聲叮囑旁的兵士。

話音剛落，便見隊伍分作兩：左翼的步卒與騎兵循着道西側的小路，往城郊的折衝府大營去，他們的鎧甲上還沾着遼東的霜雪，戰袍下擺磨出了邊，卻沒人頭接耳，連兵庫的聲響都像被晨霧吸走了一般。

右翼則只有寥寥數十人，除了十餘名着玄披風的宮中衛，便是幾位着緋袍的朝中大臣，他們簇擁着那輛素馬車，緩緩往皇城方向行去。

走在最靠前的是宰相房玄齡，他今年已六十二歲，鬢角的白髮被晨打，在臉頰兩側。

往日里主持朝政時，他總是神矍鑠，連奏對時的聲音都帶着沉穩的底氣，可今日他的腳步卻有些遲緩，目時不時瞟向馬車的帷幔，眉頭微蹙。

隨其後的是侍中長孫無忌，他握着玉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靴底碾過青石板上的落葉，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昨夜接到急報時，他還在政事堂核對遼東戰報，得知陛下因舊傷複發，連抬手批閱奏疏都費力，便立刻與房玄齡商議，奏請暫緩舉行城儀式，只以“輕車簡從”之禮迎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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