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側着頭，像是在品味一首詩，閉着眼都能從那些誇讚里分辨出誰的措辭最用心、誰的馬屁最敷衍。然後，他才抬手示意侍賜酒——抬手、舉杯、示意，每一個作都像是從禮書上描下來的，活就是史書里那句“英敏好學，善屬文”的模樣。

沒人敢提，他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正一下一下地挲着一柄純鐵打制的鐵骨朵。

冰涼的鐵着掌心，他得很慢，指腹從每一道棱刺上緩緩過，像是在一件心的瓷——那專註勁兒，比剛才臨帖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信曾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見過那柄鐵骨朵——它就擱在朱梓的書案邊上，和筆架、硯台、鎮紙擺在一起，乍一看還以為是某種新式的文玩。

直到他走近了，看見棱刺隙里沒有洗乾淨的褐紅殘渣，才知道那不是什麼文玩。

前幾日，就是這東西，敲碎了一個洒掃侍的頭骨。起因不過是那人掃地時揚起的灰塵，沾了他剛寫好的一頁書稿。

朱梓事後坐在書房裡，端詳了半天自己的手，還拿到窗前對着看，覺得那手還是乾淨的——骨節分明，指尖修長，墨染黑的中指第一關節，無不顯示着這是一個文人的手。

詩會散時，雨還沒停。儒臣們捧着他的墨寶躬退下，一個個畢恭畢敬，步子輕得像踩在雲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收斂着，生怕一口氣吹重了就會驚醒什麼不該驚醒的東西。

他們每個人手裡捧着一幅字，像是捧着一張護符——其實也確實如此。

上一次詩會上得了王爺墨寶的人，後來在王爺發怒時把那幅字裱好了掛在自家廳堂正中，王爺路過時看見了，便饒了他一條命。

月門剛合上，朱梓臉上那點溫文的笑意就像被雨水澆滅的燭火，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一餘溫都沒留下。

他抬手了眉心——那剛寫完錦繡文章的食指，用力按在眉骨上，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像是戴了一整天的面終於可以摘下來了。然後他朝廊下掃了一眼，目冷得像是臘月的冰碴子，到誰，誰就矮一截：“周典仗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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