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織機的輕響漸次歇了，顧承硯在案前坐了半宿。

懷錶的銅殼被掌心焐得發燙，指針劃過凌晨兩點時，他終於着地圖直起腰，指節在“香港”二字上叩出悶響——黃浦江里的日本軍艦每日巡弋三次，碼頭貨清單要經日本商會過目，上海的工業火種若全押在地，萬一長江航道被封，就真了無源之水。

“若雪。”他推開隔扇門時，蘇若雪正就着廊下燈籠翻賬本，墨綠緞面的罩衫沾了星點墨跡，“明兒讓阿福把後庫房的樟木箱全搬出來。”

蘇若雪抬眼，見他眼底浮着，卻亮得像淬了火的劍：“阿娘當年和嶺南綉娘換過綉譜，那些粵綉珍品......”

“我明白。”將賬本往懷裡攏了攏，月過廊角的紫藤，在發間銀簪上碎星子，“港英政府要‘文化流’的由頭，咱們就給他們看最金貴的。”

後庫房的樟木香裹着舊時湧出來時，蘇若雪的指尖在第三口箱子里頓住了。

那幅《百鳥朝》粵綉在箱底，線在燭下泛着溫潤的虹，數到第三十隻凰尾羽時，突然屏住呼吸——每綉線的經緯角度，竟和《歸絡調》里“哆來咪發”的節拍分毫不差。

“承硯！”抱着綉卷衝進書房時，顧承硯正伏在案上修改英文解說冊，鋼筆尖在“東方學”旁停住，“你看這個。”展開綉卷，“阿娘當年把曲譜編進了綉工里，線的對應長音，細的是短拍......”

顧承硯的指尖順着綉紋遊走，突然抓起鉛筆在稿紙上划拉：“如果每段解說對應一組坐標......”他抬頭時，眼底的讓蘇若雪想起去年冬天，他們在蘇州河冰面撿回的那盞漂流燈，“若雪，你整理十二幅，我在解說里埋十二組暗語。”

青鳥是在第三天凌晨來的。

他蹲在院角的老槐樹下，煙落了一地，見顧承硯出來，便出張泛黃的照片：“九龍塘的老督察麥基，十年前蘇小姐給麥基太太義診過，他說只要東西上‘蘇記義診’的舊封條，海關那邊......”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晚八點，十六鋪碼頭鐵皮窗”。

啟運那日的天得像浸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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