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此時已站在酒樓對面的雜貨鋪檐下，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在他腳邊凝小冰粒。他看着薛無影起結賬，銅錢放在桌上時發出清脆的響，又故意將那團麻紙碎屑，混在酒漬里，用靴底碾進泥地，作自然得像拂去灰塵。當薛無影的影消失在風雪中時，他看見那聽風客慢條斯理地結了賬，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卻沒發現薛無影轉拐進小巷。

雪越下越大，鵝般的雪片撲在臉上，帶着骨的涼。卓然在薛無影的注視下，走進了不遠的一間客棧，他知道晚上薛無影肯定會來找他的。

夜半三更，雪片敲打着客棧的窗欞，發出“簌簌”的輕響，像無數只細爪在暗撓着人心。卓然坐在桌前，就着一盞油燈拭紅雲白龍劍，布巾拂過劍，映出他易容後糲的臉——顴骨的暗紅凍瘡膏混着灶灰，倒真有幾分走卒的落魄，只是那雙藏在帽檐下的眼，銳利如鷹，藏着一不易察覺的警惕。

“篤、篤。”

兩聲輕叩極有節奏，先輕後重，像是冬夜凍裂的樹枝敲在窗上，卻準地刺破了客棧的寂靜，在空的大堂里盪開細微的迴音。卓然的手頓了頓，把紅雲白龍劍進劍鞘裡面，燭火猛地晃了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像頭蟄伏的。

“薛無影，你這殺手之王，什麼時候學會懂禮貌了？”

話音未落，窗欞“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卷着雪沫灌進來，吹得油燈芯子險些熄滅，火苗掙扎着吐出一團昏黃。一道黑影如蝙蝠般掠，帶起的氣流掀了卓然的布帽檐，出底下那雙淬了冰的眼——正是薛無影。他反手關窗的作快如閃電，“啪”的一聲扣上銷，毒爪半，幽藍的在昏暗中泛着冷意，像兩簇鬼火，死死盯着卓然，周的氣息綳得像即將斷裂的弦。

“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薛無影的聲音得極低，像磨過砂石的鋼線，颳得人耳朵發疼，“怎麼知道我中了噬心蠱？又憑什麼說能解？”他沒靠近桌子，始終站在離門最近的位置，靴底甚至已碾開了地上的一塊鬆地磚，磚裡的灰被蹭得揚起——顯然留着隨時的餘地，只要有異，便能立刻撞破牆壁遁走，這老狐狸的警惕，比雪山的冰棱還要尖銳。

卓然聞言冷哼了一聲，隨即把紅雲白龍劍取了出來，在薛無影面前晃了晃說道：“你不是對這柄劍一直心心念念嗎？怎麼會不知道我是誰呢？”

薛無影瞳孔驟，毒爪猛地繃，指節發出“咔咔”的輕響，像骨頭在：“是你？！”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在醉仙樓里唯唯諾諾、連托盤都撞翻的貨郎，竟是屢次壞他好事的卓然！難怪那字條來得蹊蹺，這易容竟能瞞過他浸江湖多年的眼睛，這小子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收起你的爪子吧。”卓然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葉鼎天的聽風客盯了你一路，從醉仙樓到這片林子，卻沒跟到這客棧。你該慶幸他們沒發現你我見面——或者說，是我故意讓他們以為，你只是來殺一個無關要的貨郎，順便泄泄被葉鼎天拿的火氣。”

薛無影的毒爪緩緩收回，指尖的幽藍漸漸去，眼中的驚疑卻更甚，像被投了石子的深潭：“你費這麼大功夫易容、傳字條，找我到底想做什麼？別告訴我你單純想救我，江湖人誰不知道，你卓然的劍，專斬邪魔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