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五年的這場梅雨，像是被了的天河，無休無止地傾瀉在江南大地上。雨水不再是雨，而是連綿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帷幕，將天地合。江河湖泊的水位一日數漲，終於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發出了駭人的咆哮。

先是低洼的稻田被無聲吞噬，綠油油的禾苗轉眼沒頂。接着，河堤在持續浸泡與暗流沖刷下，開始出現管涌、滲。巡堤的民夫敲着銅鑼，聲嘶力竭地呼喊，但人力在滔天洪水面前，微弱如螻蟻。

“轟——嘩——！”

決堤了。

渾濁的、裹挾着泥沙、草木、乃至破碎家什的洪流，像一頭掙鎖鏈的黃巨，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向堤外的村莊、田野、城鎮。瓦舍茅屋在洪峰面前如同紙糊，頃刻間坍塌、散架，被捲滾滾濁浪。來不及逃離的人們，哭喊聲、求救聲被巨大的水聲吞沒。牲畜驚恐地嘶鳴，在水中掙扎沉浮。水面迅速上漲，漫過屋檐，漫過樹梢，昔日炊煙裊裊、犬相聞的田園，轉瞬為一片渾國。

僥倖逃到高的人們，瑟在臨時搭起的窩棚里，或直接宿在山坡、土崗。他們渾，面無人，着曾經的家園變一片汪洋，眼神空。老人無聲地淌着淚，婦人摟着啼哭不止的孩子，青壯年男子着茫茫水面，拳頭握，卻又無力地鬆開。空氣中瀰漫著水腥氣、淤泥味，以及一種的、不詳的腐爛氣息——那是溺斃的人畜開始腫脹、發臭的前兆。疫病的影，如同這揮之不去的雨雲，沉甸甸地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陸遊棄舟登岸，腳下是沒踝的淤泥。他頭戴斗笠，披蓑，但雨水仍能順着隙鑽，裡外。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已澤國的道旁的高埂上，後只跟着兩名同樣狼狽的隨從。

眼前的景象，比聽聞更殘酷百倍。一個原本有百餘戶人家的村莊，如今只剩下幾較高的屋脊和幾棵大樹的樹冠在水面，像絕的孤島。水面上漂浮着門板、木桶、褪的，甚至有一泡得發白的豬，隨着緩流打轉。

“老天爺啊……我的兒啊……”不遠傳來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一個老婦癱坐在泥水裡，對着水面哭嚎，邊圍着幾個神麻木的村民。陸遊上前詢問，才知老婦的小孫子在洪水襲來時，為了回屋撿他爹給他做的唯一一個木頭小馬，沒能跑出來。

陸遊頭哽住，默然無語。他解下隨的乾糧袋——裡面也只有幾塊被雨水浸得發的胡餅——遞給老婦邊一個面黃瘦的孩子。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餅，猛地抓過去，狼吞虎咽。

繼續前行，他看到了一府的“粥廠”。幾口大鍋架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鍋里的粥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可數。排隊領粥的災民隊伍蜿蜒，人人眼中都是飢與。一個胥吏模樣的漢子，提着木勺，舀粥時隨意晃，將本就稀薄的粥湯晃得更勻。到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時，胥吏舀了半勺，又抖回去小半，裡還不耐煩地嘟囔：“老不死的，吃那麼多作甚！”老者巍巍地捧着破碗，渾濁的眼裡滿是屈辱，卻不敢言語。

陸遊拳頭攥，指甲幾乎掐進里。他想上前，卻被後的老隨從輕輕拉住了袖。“公子，新科探花的名頭，在這裡未必管用，強龍不地頭蛇。況且，咱們人單力薄……”老僕低聲勸道，眼中滿是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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