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三月，黃浦江邊的柳樹剛新芽。江面上霧氣很重，對岸的浦東看不太清，只有幾艘小舢板在霧裡出沒，船夫的櫓聲斷斷續續。江南造船廠的船塢邊上，已經滿了人。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有穿工裝的。工人爬上腳手架，手裡攥着繩子，等着那一聲令下。記者們扛着相機，在最前面，閃燈噼里啪啦地響。英法日領事館都派了人來看，他們站在特意搭的看台上，面無表。

今天，中國第一艘萬噸要鋪龍骨了。

這艘船“長江號”。全長一百五十米，寬二十米，載重一萬噸，能裝兩千名士兵或者三千噸貨。主機是兩台蒸汽機，從國買的，一萬兩千馬力，航速十六節。船用的是鞍山鋼鐵廠自產的特種船用鋼，含錳。含鉻。含鎳，比進口的英國鋼板還結實。圖紙是系統里調出來的“拿馬級”萬噸，經王博士改進，加強了船結構，預留了炮位和裝甲，戰時可以快速改裝輔助巡洋艦。

王博士站在船塢邊上，穿着一灰西裝，頭髮梳得一不苟，手裡拿着一捲圖紙，眼睛盯着那塊巨大的龍骨底板。他王振國，四十歲，麻省理工學院造船系博士，在國伯利恆造船廠幹了八年，參與了萬噸戰列艦的設計。兩年前，他收到一封來自南京的信，信上說：“回國造船，待遇從優。”落款是陳立。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跟妻子說：“回去。別人的船造得再好，也是別人的。自己的船，再差，也是自己的。”他把伯利恆造船廠的工作辭了，把國的房子賣了，帶着妻子和兩個孩子，坐了半個月的船，回到了上海。

陳立站在船塢邊上的高台上，手裡拿着一把系著紅綢的鐵鎚。他穿着一灰布中山裝，沒穿軍裝，沒戴勳章，像普通幹部。紅綢很鮮艷，在晨風裡飄着。他後站着薩鎮冰。周文。林覺。鄭書禮，還有上海市的各界代表。人群里有人喊：“陳先生！陳先生！”陳立沖他們點了點頭。

“陳先生，時辰到了。”王博士走過來說，聲音有些發。

陳立點點頭，走到船塢邊上，舉起那把鐵鎚，對着龍骨底板上的鉚釘，用力敲了三下。鐺，鐺，鐺。聲音清脆，在船塢里回，在黃浦江上傳得很遠。工人們拉繩索，巨大的龍骨底板緩緩下降，穩穩地落在船塢底部的墩木上，濺起一片水花。

“長江號，開工！”王博士喊了一聲。汽笛拉響了，江面上的船同時鳴笛，黃浦江上一片喧囂。鞭炮噼里啪啦地響，煙霧瀰漫在船塢上空。掌聲。歡呼聲。汽笛聲混在一起，震耳聾。

外國領事們的臉不太好看。英國領事抿着，法國領事在跟翻譯小聲嘀咕，日本領事面無表，國領事倒是鼓了鼓掌，但掌聲有些敷衍。

當天下午，陳立在江南造船廠的會議室里接見了上海各界代表。來的人很多，有商會會長。銀行家。工人代表。學生代表。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捐錢的。

“陳先生，”商會會長站起來，頭髮花白，穿着一緞子長袍，手裡捧着一本冊子，“上海各界，為海軍建設募捐了八十萬兩銀子。這是名單和賬目，請您過目。”

陳立接過冊子，翻開來看。第一頁寫着：上海總商會，十萬兩。第二頁：商務印書館，五萬兩。第三頁：榮氏紡織，五萬兩。後面麻麻，有一千兩的，有五百兩的，有幾十兩的，有幾百個名字。最末一頁，寫着“碼頭工人，三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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