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冬天，袁死後不到半年，北方的局已經變了一鍋煮沸的粥。

段芝帥在當國務總理，馮華甫在當副總統，兩個人誰也不服誰。曹大帥在保定擁兵自重，張小個子在奉天虎視眈眈，閻老西在山西關起門來當土皇帝。各省的督軍們，有的靠北洋，有的靠革命黨，有的誰也不靠，自己說了算。今天這個跟那個打，明天那個跟這個談，後天談崩了接着打。電報線都快打結了，老百姓遭了殃，逃難的隊伍從河北一直排到河南。

南方這邊，六省聯合的消息傳開之後，各省的反應不一樣。湘省的譚延闓早就服了，粵省的陳炯明半推半就，閩省的李厚基剛被收拾完，贛省的李烈鈞還在觀。浙省的朱瑞，是這些人里最聰明的。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知道陳立遲早要來。與其等着被打，不如主去談。

浙省的事，比閩省順利得多。

朱瑞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不拖泥帶水。他派人去桂林打探消息，回來的人告訴他：陳立不殺人，不搶地，不佔便宜。閩省的李厚基投降之後，陳立讓他繼續當都督，只是把兵整編了。李厚基的日子，比以前還好過。

朱瑞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地板都磨亮了。然後他來秘書，口述了一封電報：陳先生，浙省願意歸附。條件是，您不派兵進來，浙省的兵我自己管。其他事，聽您的。

電報發出去，他坐在椅子上，等迴音。等了三天，回電來了。陳立的回電很短：可以。來杭州見一面。

浙省的事，比閩省順利。朱瑞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主提出歸附，又不讓陳立駐兵，兩邊都留了餘地。陳立也給他留了面子。他去杭州的時候，沒帶多兵，就是幾十個隨從。坐火車從桂林到廣州，從廣州到上海，再從上海到杭州，走了三天。到杭州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沒進城，在城外的一個小旅館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進城。朱瑞在城門口等着，穿着一新軍裝，腰桿得筆直。兩個人見了面，握了握手，沒說什麼客套話。陳立騎着馬，朱瑞陪着，在城裡轉了一圈。杭州城不大，但乾淨，街道整齊，商鋪林立。西湖邊上的遊人不多，但風景還在。陳立在白堤上站了一會兒，看着那片平靜的湖水，沒說話。

他見了見當地的士紳。士紳們一開始還張，怕他是來搶錢的。杭州的士紳，跟別的不一樣。他們有錢，有地，有商鋪，有織綢廠。浙省的錢袋子，一大半在他們手裡。陳立要是他們的錢，他們就完了。

後來發現他不是，慢慢就放鬆了。陳立跟他們喝茶聊天，不談錢，不談稅，就談浙省的事。問他們綢賣得怎麼樣，問他們茶葉銷路好不好，問他們杭州的學堂辦得怎麼樣。有人大着膽子問：“陳先生，您以後打算怎麼管浙省？”

陳立說：“浙省的事，浙省人說了算。我不派人來，不派兵來，只要一條——聽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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