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秋山_莫奈的畫(1)
莫奈的畫
寧海中學的高中部在校園的最深,一棟灰白的四層樓房,牆長着青苔,窗戶的木框漆皮剝落。邱姍第一次走進這棟樓的時候,聞到一陳舊的氣味,像父親書房裡那些放了很久的書。分在高一(3)班,班主任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人,教語文,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很利。
開學第一周,劉老師讓每個人上台做自我介紹。到邱姍的時候,站起來,說:“我邱姍,來自南京三中,喜歡畫畫。”然後坐下了。全班安靜了兩秒,有人小聲說了句“好酷”。邱姍不知道“酷”在哪裡,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高中和初中不一樣。初中時是一個“轉學來的外地學生”,在這裡,是一個“考進寧海班的本地學生”。沒有人知道父親的事,沒有人知道從哪裡來,沒有人用異樣的眼看。這讓鬆了一口氣,但也讓覺得有些空——好像那個被欺負過的、蜷在紹興出租屋裡的孩,被留在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里的邱姍,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沒有過往的新人。
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也許兩個都是,只是時間把它們分開了。
班的文化課和普通班用的是同一套教材,但進度稍慢。邱姍的底子不差,語文和英語是的強項,數學依然讓頭疼。第一次月考,的數學考了六十八分,全班倒數第七。看着卷子上那個紅的數字,沒有哭,只是把錯題一道一道地抄在本子上,重新算。
凡毓華打電話來,問月考考得怎麼樣。邱姍說“還行”,然後岔開了話題,問店裡生意好不好。凡毓華說“好”,又說“你爸以前的學生來吃過餛飩,問起你”。邱姍問是誰,凡毓華說“姓沈,戴眼鏡的,高高瘦瘦”。邱姍“哦”了一聲,沒有繼續問。掛了電話,坐在宿舍的床上,拿着手機翻了很久。
和沈雋淞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上一次對話還是過年時,他發“新年快樂”,回“新年快樂”。四條字,兩個句號,像兩塊隔得很遠的石頭,掉進了同一片湖裡,漣漪不到一起。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很前面,看到他說“進步很大”,看到他說“可以試試”,看到他說“加油”。每一條都很短,但每一條都像一扇窗,過它能看到那幾年的自己。
沒有回復。把手機放下,拿出數學練習冊,繼續做題。
專業課是邱姍最期待的時間。畫室在教學樓頂樓,大窗戶朝北,線均勻。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畫架,椅子吱吱呀呀的,坐上去要小心。第一堂素描課,老師讓大家畫石膏像,邱姍分到的是伏爾泰。削好鉛筆,起稿,鋪大調子,深刻畫。畫到一半的時候,老師走過來,看了的畫,說:“造型能力不錯,但理得太了。素描要有松有,不是所有地方都要摳。”
邱姍退遠看了看,發現老師說得對,整張畫都的,沒有呼吸。深吸一口氣,把暗部的線條放鬆了一些,用筆了一下,畫面立刻氣了。
“對了。”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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