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十月初九，楊昭剛回到遼的第三天，西南的急軍報就到了。

送信的驛卒是從都一路換馬不換人跑過來的，衝進遼城南門時坐騎口吐白沫前蹄一跪倒在街面上，驛卒從馬背上滾下來被守門的關寧老兵架住，嗓子己經啞得說不出囫圇話，只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汗水浸的蠟封竹筒。竹筒上蓋着西川巡朱燮元的關防大印，封口的火漆被溫烘得發。

趙大彪把竹筒送進遼王府輿圖室時，楊昭正蹲在地上跟郭木匠研究大凌河橋樑橋墩的斜撐榫模型。模型是用遼東本溪湖採的松木邊角料做的，按天啟帝的圖樣等比例小，榫頭與卯眼的預留間隙加寬了兩分。楊昭接過竹筒挑開蠟封，出裡面的軍報就着窗欞進來的暮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軍報遞給坐在條案後面的馬林。

“西川永寧土司奢崇明反了。”

馬林接過軍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煙袋鍋從角出來一截又被他用叼回去。軍報上寫得很清楚：九月十七日，永寧宣使奢崇明借口援遼，率所部土兵三萬餘人至重慶，趁西川巡徐可求於城中校場點驗土兵時突然發難，殺徐可求及重慶知府以下員數十人，佔據重慶，分兵西出，連陷合江、納溪、瀘州、江安等州縣，兵鋒首都。奢崇明在重慶僭號稱王，改元“瑞應”，設丞相、尚書等偽，傳檄各土司一同起事。貴州水西土司安邦彥聞訊響應，率所部土兵數萬圍困貴，黔中大震。

“奢崇明。”楊昭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走到輿圖室正中央那方從界凡山搬過來的沙盤前。沙盤上的白沙還留着廣寧攻城時出的山脊稜角，他把代表遼東各營的小旗從沙盤上拔下來，轉走到牆上那幅大明全境圖前。圖上遼東七府的疆界己經用硃砂線標註得清清楚楚，驛道幹線、互市口岸、科學院分佈一目了然——但西南那片巨大的空白區域上，他只在都和重慶兩個位置各畫過一個圈。

他把手指點在重慶的位置上：“奢崇明是永寧宣使，世襲土司，手下有阿普、奢社輝等一干驍將，土兵擅用毒弩和鉤鐮槍，山地作戰極有章法。安邦彥是水西土司，安氏在貴州經營了幾百年，基深厚。奢崇明借口援遼起兵，是算準了朝廷銳都在遼東，西南空虛。從重慶到都首線距離不到六百里，若被奢崇明拿下都，全蜀就丟了。全蜀一丟，貴州安邦彥必與他合兵，湖廣、雲南都將不保。”

“朝廷在西南的兵力夠不夠？”杜松從條凳上站起來，把斬馬刀拄在地上。

“不夠。西川巡徐可求己被殺，重慶丟了，瀘州丟了，都外圍的州縣被奢崇明分兵西出，留守都的只有布政使朱燮元臨時拼湊的幾千守軍和部分土司武裝。貴州更糟——安邦彥圍貴，城中糧草據說撐不過三個月。”楊昭的手指在都和貴之間來回劃了一道線，“朱燮元在軍報里說奢崇明先鋒己抵都郊外，他手上能打的牌只有石砫宣使秦良玉的白桿兵。秦良玉前年剛率白桿兵援遼，在渾河渡口跟杜總兵並肩打過仗，後來奉命回川。的白桿兵是西南唯一能在野戰中抗戰陣的銳，但人數只有幾千，跟奢崇明幾萬土兵相比太單薄。”

杜松聽到秦良玉的名字，豹眼亮了一下。他當年在渾河渡口跟秦良玉的白桿兵一起渡河，親眼見過那些石砫兵手裡白蠟桿長矛的威力。“秦良玉還能頂多久？”

“軍報上沒說。但從奢崇明起事到現在己經過了近一個月，都還沒丟，說明秦良玉和朱燮元還在死守。”楊昭把軍報擱在條案上，環顧一圈在座的人——馬林叼着煙袋鍋眉頭鎖，杜松拄着斬馬刀豹眼裡閃爍，莽古爾泰獨眼裡翻湧着複雜的緒，皇太極面沉靜如常。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跟戰局無關的問題：“馬總兵，遼東倉儲的甘薯干還有多？”

“去年秋收後各屯墾區上的甘薯干攏共三百萬斤，刨去野戰軍口糧和流民安置消耗，庫房裡還存着一百八十萬斤左右。今年秋收的甘薯還沒倉，預計能再收兩百萬斤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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