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楊昭率遼東野戰軍川部隊從遼出發。

出發那天，蘇子河畔的甘薯田剛收完最後一茬秋薯，農民們把薯塊裝進麻袋搬上馬車，車隊沿着新修的驛道往旅順口方向駛去——那是要運往西南的第一批軍糧。楊昭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頭，鐵灰棉甲外罩蟒袍，長劍掛在左肋，懷裡揣着天啟帝那把“歸真”紫檀木劍和“寒泉”刨刀刀片。他後是神機營五千燧發槍手、勁弩營三千強弩手、建州營兩千步兵，配輕便火炮十二門、迫擊炮八門、開花彈和霰彈各百餘顆。滿珠習禮率領的科爾沁和林八百騎兵走在隊伍中段，人人腰間掛着新式短管騎槍，馬蹄裹着布，在初冬的凍土上踩出沉悶的轟鳴。

皇太極騎馬走在楊昭側，彎刀掛在鞍旁，懷裡揣着厚厚一疊滿蒙漢三文字的互市文書——那是他在出發前夜趕譯出來的，專門用於沿途與湖廣、西川各土司涉時出示。他知道西南土司跟蒙古各部不一樣——蒙古人信的是盟約和互市，西南土司信的是實力和恩威。楊昭帶了一萬二千遼東銳，這是恩威里的“威”；帶了燧發槍和開花彈，這是“威”里的刀鋒；而他從遼東帶來的甘薯乾和互市文書，則是“威”之外的另一半——恩。

從遼到山海關，驛道是去年剛修通的，全程三合土路面，平整如鏡。沿途各哨堡的守軍看見遼王的認旗從驛道上經過，紛紛在堡牆上列隊行禮。過了山海關進關，驛道變了泥結碎石路，路面坑窪不平，炮車的鐵碾上去嘎吱作響。楊昭讓工兵隊在炮車車上臨時加了科學院新設計的鐵箍減震套——這是郭木匠出發前連夜趕製的，鐵箍側襯了一層蘇子河畔割來的干蘆葦，能吸掉大半震。

十一月初十，隊伍抵達天津衛。馬林事先安排好的遼東運輸船隊己經在海河碼頭等着了——二十艘平底沙船，每艘能裝二百石糧食或兩門輕便火炮。楊昭讓輜重營把開花彈和霰彈裝船，走海路運往長江口，再由長江水師接應轉運川；步兵和騎兵則繼續走陸路，沿運河南下，經由徐州、廬州進湖廣。

十一月十八，隊伍過徐州時，楊昭接到了劉綎從敘州發來的回信。信是劉綎親筆寫的，字跡獷潦草，有幾墨點濺在紙上像刀尖的窟窿。信里只說了三句話：川軍舊部己集結八千人在敘州，等候遼王將令；當年在牛寨欠遼王一條命，這次一併還；川軍從敘州到重慶的路線己經探好了，沿途各土司寨子都願意放行。

楊昭看完了信，把信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道從敘州到重慶的進軍路線，然後遞給皇太極：“劉綎這個人，說一不二。他說八千人集結好了，就是八千人。他說探好了路線，就是探好了路線。我們到湖廣之後分兵兩路——我率主力從湖廣西進，首重慶；劉綎從敘州北上，抄奢崇明的後路。兩路夾擊，在重慶城下合圍。”

十二月初二，楊昭率遼東軍主力抵達荊州。荊州是湖廣重鎮，長江水師在此設有碼頭。遼東運輸船隊己經先一步到達，開花彈、霰彈和甘薯干從船上卸下來堆在碼頭倉庫里，把倉庫塞得滿滿當當。荊州知府是個矮胖的中年員，看見遼王親自率兵川，激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一疊聲地讓衙役去搬酒搬。楊昭攔住他，只讓他辦三件事：第一，在荊州城外設補給站，遼東軍休整兩日即出發；第二，派快馬通知沿途州縣，遼王大軍過境勿驚；第三，把荊州府庫里的藥材全部調出來，隨軍攜帶——西南山地多瘴氣，科學院葯礦所的軍醫說湖廣本地的藿香正氣散對瘴氣有效。

十二月初五，遼東軍從荊州出發，沿長江南岸西進，進三峽地區。從荊州往西，驛道越來越窄，山路越來越陡。進夔州府地界後，驛道變了棧道——在崖壁上鑿出的窄路，一側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炮車過不去，楊昭下令把輕便火炮和迫擊炮拆零件，用騾馬馱運；炮架底座的可拆式榫卯這時候派上了大用場——郭木匠設計的榫卯連接，拆下來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裝上同樣只需要一炷香。

滿珠習禮帶着科爾沁騎兵走在最前面探路。這些蒙古騎兵在廣寧城下打過開花彈，在遼東平原上馳騁過千里驛道，但從沒見過三峽這種地形——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一線天，棧道上連馬都走不穩，更不用說騎兵衝鋒了。滿珠習禮從馬背上下來，牽着馬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棧道拐角時回頭朝皇太極喊了一嗓子：“皇太極指揮使，這地方比界凡山絕壁還險——界凡山好歹能攀岩，這兒連岩都沒得攀！”

十二月中旬，楊昭率遼東軍主力抵達重慶外圍。他沒有急着攻城——他先派滿珠習禮的科爾沁騎兵在重慶外圍清剿奢崇明留守在合江、納溪、瀘州等地的散兵游勇。科爾沁騎兵用燧發槍和手雷在丘陵地帶追着土兵的毒弩手打，毒弩的程遠不如燧發槍，往往弓還沒拉滿，鉛彈己經打穿了盾牌。楊昭自己帶着神機營和勁弩營在重慶城外紮下大營，晝夜不停地構築攻城陣地——輕便火炮架在城外山坡上，炮口對準重慶城門；迫擊炮布置在山坡反斜面，利用曲彈道打擊城牆側的守軍；燧發槍隊在城門正面布下三排陣列，日夜換制城牆垛口。

皇太極從科爾沁騎兵的軍帳里走出來，藉著篝火看城牆上守軍的靜。奢崇明在重慶城裡囤了大量糧草，土兵們蹲在垛口後面啃烤紅薯，偶爾有弓弩手探頭往下幾支毒箭。毒箭打在明軍的沙袋掩上，箭頭扎進沙袋裡拔不出來，箭桿上綁着的毒囊在夜風裡輕輕晃。隨軍醫士蹲在帳篷里把荊州帶來的藿香正氣散熬濃湯，又在湯里加了十幾味驅瘴的草藥，每碗都分給從遼一路跋涉而來的步兵。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苦味和烤紅薯的焦香，混在重慶冬夜冷的風裡，從大營一首飄到不遠的長江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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