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盟主廣寧城奎星樓的廢墟是在盟會前一天清理乾淨的。方應干帶着錦州府的輔兵們把碎磚斷瓦從城樓上搬下來，碎磚碼在城牆下準備重修瓮城時再用，廢鐵和打空了的火藥罐分門別類堆在樓基旁邊等待馬林的輜重車隊運回遼庫房。旗杆基座上的石被重新填實，新立的旗杆是皇太極讓人從東門外林里砍來的老松木，剝了皮刨，頂上鑲着一枚從林丹汗舊旗杆上拆下來的銅製旗冠。趙秉文蹲在奎星樓垛口後面用炭筆在青磚上畫了一道長長的中軸線——從奎星樓正門直直穿過城中主街，一直延到西門瓮城外那片開闊的坡地上。

“這條線是用來幹什麼的？”方應干放下手裡的碎磚，走到趙秉文後。

“盟會時各部首領從西門城，沿這條中軸線走到奎星樓下。”趙秉文把炭筆往耳朵上一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遼王在奎星樓上盟誓。中軸線兩側各擺四排長條凳，前排坐蒙古各部首領和遼東各府主，後排坐各旗牛錄額真和屯墾區代表。”

“科爾沁的奧台吉來了多人？皇太極昨天說科爾沁部除了奧台吉本人，還有他的長子滿珠習禮和幾個老台吉。奈曼和敖漢的首領也到了，林部的特爾已經在城外蹲了大半夜——他讓人把林部僅剩的那面認旗重新好，就等着明天盟會上掛出來。”方應干說著從懷裡出那本邊角磨得起的錦州府政務清冊，翻到空白頁上用炭筆草草畫了幾個圈，“各部的座次得提前排好，誰挨着誰有講究——喀爾喀五部之間以前有些過節，排錯了座次盟會上容易出事。”

趙秉文往垛口下面了一眼。西門外的坡地上已經搭起了一片臨時營地，各認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科爾沁的白鷹旗最大，綉金鷹翅從旗面正中展開，旗角被風吹得噼啪響；奈曼的青馬旗和敖漢的紅火旗並排在科爾沁營帳兩側，林部的金鷹旗單獨立在東側稍遠——特爾堅持要把營帳扎在最靠近東門的位置，說林部當年是被林丹汗從東面趕出草原的，如今要從東面重新走回來。

莽古爾泰帶着正藍旗老兵們在奎星樓下平整場地。他把從西門瓮城廢墟上撿來的青石板一塊一塊鋪在奎星樓前的空地上，鋪好之後又用腳踩上去試了試穩不穩。幾個正藍旗老兵蹲在旁邊用布石板上的灰，得青石面泛出幽幽的。莽古爾泰直起腰往遠了一眼——楊昭正站在西門瓮城外那片坡地上。他今天沒有穿甲，只套了件藏青箭袖，長劍掛在腰間，正背着手着西拉木倫河方向的草原。晨風把他的袖口吹得微微拂，肩頭繃帶下那道舊箭傷在日里約可見。

“遼王在想什麼？”莽古爾泰把一塊青石板放好，走到楊昭側。

“在想林丹汗。”楊昭沒有回頭，“他在廣寧城裡死守不退，我一度以為他會降。但他寧死不降。草原上的人敬重這種死法。所以今天的盟會，不是慶功宴——是讓蒙古各部看到，跟我們結盟不是為了保命，是為了活得更好。”

卯時正刻，科爾沁部首領奧台吉第一個從西門城。

他騎着一匹灰鬃白馬，馬鞍上掛着一把彎刀，刀鞘上鑲着的綠松石在晨里閃着幽幽的。他後跟着長子滿珠習禮和幾個鬚髮全白的老台吉，每人腰間都掛着一把新式燧發槍——那是趙秉文在攻城前專門撥給科爾沁騎兵試用的樣槍，槍管得鋥亮，槍機上的燧石擊發片在晨里泛着冷冽的澤。奧台吉在奎星樓前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抬頭了一眼城樓上那面獵獵作響的遼東龍旗。他的目在旗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沿着中軸線往奎星樓走去。

奈曼部首領和敖漢部首領隨其後。奈曼的青馬旗下，首領圖爾騎着一匹棗紅馬，臉上帶着在草原上混了大半輩子練出來的明和審慎——奈曼部夾在科爾沁和察哈爾之間多年，兩頭氣，養了見風使舵的本事，但此刻他的眼裡沒有猶豫只有篤定。敖漢部的火旗下，老首領查乾日鬚髮全白，騎在馬上的板已經有些佝僂了，但眼睛還亮着。他的敖漢部是蒙古各部里最早被林丹汗打的部落之一，當年林丹汗派人燒了敖漢的草場，查乾日帶着殘部在馬糞堆里蹲了一整個冬天，是科爾沁部奧台吉收留了他。如今他坐在奎星樓下的長條凳上，手指無意識地着自己那把舊彎刀的刀鞘。

林部首領特爾最後一個從東門城。他沒有騎馬，是走過來的。他的林部老兵們跟在他後，每個人腰間都掛着一顆手雷殼——打空了的手雷，破片槽里還嵌着廣寧城下濺上的泥土。特爾走到奎星樓前停住腳，從懷裡掏出那面重新好的林部認旗展開——金鷹旗上綉着林部的圖騰，旗角還殘留着當年被林丹汗燒掉草場時留下的焦痕。他把旗子在奎星樓前的旗杆基座旁，然後退後兩步單膝跪下去，額頭抵在旗杆上，用科爾沁老話低聲念了一段祭詞。那是林部祖傳的盟誓詞，只有在部落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才會念。當年特爾的父汗在臨死前念過一遍，如今他在奎星樓下又念了一遍——不是祭奠死者，是告訴活着的人：林部還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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