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收回來，看向奎星樓下的各部首領，抬手示意他們起立。然後他拔出腰間那把努爾哈赤在汗王宮降階時親手給他的彎刀——刀鞘上的綠松石己經掉了兩顆，刀柄上刻着的滿文在晨里泛着幽幽的暗——把刀橫在前。

“漠南盟主——我接了。但我這個盟主跟林丹汗不一樣。林丹汗當盟主，科爾沁不服他就出兵打，喀爾喀不服他也出兵打，奈曼敖漢想當和事佬他還是出兵打。我當盟主——科爾沁的事科爾沁自己管，奈曼的事奈曼自己管，林部的事特爾自己管。我只管三件事：互市的規矩、盟約的公平、若有外敵來犯我們一起擋。能做到這三條——盟主就是你們的。做不到——你們把刀拔出來，現在就可以走。”

各部首領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拔刀，沒人離開，只聽見長條凳在青石板上微微挪的輕響和遠西門瓮城外傳來的一陣短暫的馬嘶。

奎星樓下，馬林把《漠南蒙古各部安置草案》翻開攤在條案上。這份草案是他和皇太極、莽古爾泰熬了好幾個晚上逐條推敲出來的，紙上麻麻寫着互市章程、牧場界線、驛道修築計劃和各盟旗團練使名單。他把煙袋鍋從裡拿下來在條案邊上磕了磕煙灰，站起來用一貫報賬的沉穩語氣逐條宣讀——

各部牧場界線按現有實際控制區域劃定，互市價格統一為科爾沁互市標準——一匹上等戰馬換三石鹽或十斤鐵，互市稅三十稅一；各部不納田賦，但需按約定每年向遼東行轅提供一定數量的戰馬和牛羊作為盟約貢賦，貢賦數額由各部與行轅協商確定，寫在盟約附件里；各部團練由講武堂畢業生擔任團練使負責訓練，團練使由遼東行轅委派、各部首領可推薦人選，團練裝備由遼東工礦所統一配發；漠南蒙古至遼的驛道由科學院營造所負責勘測設計，各部出丁修築，三年完主幹線通車。

奧台吉聽完互市章程後往前邁了一步，用科爾沁老話對楊昭說：“盟主，互市價格定了就不能再變——以前跟明朝互市，頭一年開市第二年加稅第三年關了門，科爾沁的馬全都積在草場上。遼王能不能跟朝廷說定，互市開了就不關？”

“互市開了就不關。價格定了就不變。”楊昭說完從袖子里出一份蓋有遼東行轅大印的互市許可文書，文書上用工整的滿漢雙文寫着互市章程——互市口岸設在廣寧、瀋、開原三，科爾沁、奈曼、敖漢、林及察哈爾殘部均可憑商引自由販貨；商稅三十稅一，由遼東市舶司統一徵收；互市價格由行轅與各部首領每年會商一次，漲跌需雙方畫押同意。他把文書雙手遞給奧台吉，“這份文書蓋的是遼王大印，也蓋的是朝廷的大印。將來若是有人要關互市，讓他先來廣寧問我。”

各部首領從條凳上站起來，奧台吉把互市文書雙手舉過頭頂，各部首領同時抱拳過頂。莽古爾泰讓人把備好的盟誓酒抬上來——酒是蘇子河畔屯墾區自釀的甘薯酒，盛在幾口陶大碗里，碗沿上磕了幾個豁口，但酒香濃烈，被晨風一吹便飄滿了整個奎星樓。各部首領每人端起一碗，楊昭也端起一碗，眾人面朝北方——那是察哈爾草原的方向，是蒙古人世代游牧的故土——把酒灑在青石板上。酒順着石板滲下去，留下一片深的痕，空氣中瀰漫開甘薯酒濃烈的醇香。

皇太極把科爾沁的白鷹旗、奈曼的青馬旗、敖漢的紅火旗和林部的金鷹旗重新上旗杆。西面認旗並排立在遼東龍旗左右兩側，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遠西拉木倫河方向吹來的風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灌進廣寧城每一條街巷。

滿珠習禮從坡地上帶過來一隊科爾沁騎兵——他們每人腰間掛着一把新式燧發槍，槍管得鋥亮，槍機上的燧石擊發片在晨里泛着冷冽的澤。一個鬚髮花白的科爾沁老兵從馬背上下來走到楊昭面前，用生的漢語說：“盟主，科爾沁騎兵以後用什麼傢伙？”

“用遼東最好的傢伙。”楊昭示意趙秉文從輜重車上搬下一箱新下線的燧發槍。趙秉文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着科學院火所最新改進的短管騎槍——槍管比標準燧發槍短了一截，專門配發給騎兵在馬背上使用，槍托上嵌着一塊銅製銘牌，上面刻着“遼東科學院制·天啟元年”。老兵接過槍架在肩上瞄了瞄，轉頭朝後的同伴們喊了一嗓子，滿口豁牙在日下閃着亮。科爾沁騎兵們哄然大笑——但那不是嘲諷，是發自心底的痛快。

各部騎兵們簇擁着各自的認旗從奎星樓前策馬而過，馬蹄踏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嘚嘚聲。皇太極站在奎星樓垛口後面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界凡山岩盤上父汗親手把彎刀放在炕沿上的那一幕——那時白纛被砍斷，正黃旗的旗面在暮里墜深淵。如今西面蒙古認旗和遼東龍旗並排立在奎星樓上，旗角掃過垛口上新補的青磚，把積在磚裡的灰屑簌簌往下掃。莽古爾泰用獨眼着樓下那片獵獵作響的旗幟，忽然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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