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被皇帝欽點為進士之後，接着就被授予了七品銜。吏部的文書下來，他被分到了戶部，做了一個小小的主事。主事這個名聽起來唬人，實際上就是跑打雜的，負責整理檔案、抄寫文書、核對賬目。穀雨拿着文書看了三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他考中了進士，皇帝還當眾誇了他“有點意思”，結果給他的是從七品主事，連七品知縣都不如。他心裡有些不平，但太傅看了他的任命狀，倒是很淡定。

“你以為進士就能當大？做夢。二甲進士授從七品，三甲是正八品。你三甲中間，從七品己經不錯了。不二甲進士比你強不了多。”太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是種地的出，能考上進士己經是祖墳冒青煙了。你還想一步登天？”穀雨這才知道，自己不是墊底的，己經是天大的運氣了。他不敢再抱怨，老老實實地準備去戶部報到。

上任之前，太傅把穀雨到書房，關上房門。太傅的表很嚴肅，穀雨很見他這麼嚴肅，連老貓都識趣地沒有跟進來，趴在門檻外面打盹。太傅坐定，語重心長地說了許多話。他說你現在是朝廷命了，不再是考生，不再是種地的，你在朝堂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你要記住，你的目標是齊王，但不是現在。你先清楚朝堂上的況，站穩腳跟，找到幫手，再出手。不要第一天上班就當眾彈劾齊王，那是找死。齊王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他的黨羽遍布六部，你一個從七品小，連他的角都不到。你先把戶部的差事干好，把農業推廣的事做出績，讓你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等你的基穩了，再找機會。

穀雨把太傅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點了點頭。

第一天去戶部報到，穀雨穿上了太傅幫他借來的服。服是深藍的，補子上綉着鸂鶒，是七品文的標誌。太傅比他高半個頭，服穿在穀雨上袖口長了一截，下擺快到腳面了，看起來有幾分稽。穀雨在銅鏡前照了照，覺得自己像一隻穿了服的鵪鶉。老貓蹲在門檻上，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不知道是誇還是罵。穀雨把袖口折進去一截，用針線住，又把下擺往上了，勉強能見人了。

戶部衙門在皇宮的東邊，離太傅家不遠，走路半個時辰。穀雨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衙門口的石獅子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幾個員站在門口聊天，有的在說昨天的朝會，有的在議論新上任的某位大人。穀雨誰也不認識，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找誰報到。他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一個老書吏從裡面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了一句：“新來的？”穀雨點頭。老書吏說：“跟我來。”

老書吏把他領到一間堆滿文書的屋子，指着角落裡的一張桌子說：“這是你的位置。”穀雨看了看那張桌子，桌面上積了一層灰，屜里還有不知道誰留下的半塊發霉的餅，散發著一酸臭味。他找了一塊抹布，把桌子乾淨，把窗子打開通風，又把自己帶來的筆墨擺好。老書吏抱來一摞比他腰還高的檔案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這十年的田賦賬冊，你先整理。什麼時候整理完了，再給你新的活。”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穀雨看着那摞賬冊，頭皮一陣陣發麻。十年的田賦賬冊，說也有幾百本，每一本都要翻閱、核對、整理，這活夠他干一兩個月的。但他沒有抱怨，坐下來翻開第一本賬冊，開始看。他發現這些賬冊記錄得七八糟，年份錯，數字對不上，有的地方還有塗改的痕迹。他忍不住拿起筆在旁邊做起了批註。老書吏路過，看到他在賬冊上寫字，嚇了一跳，說這是朝廷檔案不能畫。穀雨說他是在核對數字，發現有幾筆對不上。老書吏湊過來看，穀雨指着其中一頁說，這筆田賦收了三次，記了兩次。又指着另一頁說，這筆減免的賦稅沒寫原因，不合規矩。老書吏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以前做過賬房？”穀雨說沒有，種地的，種地也要記賬，種子多、料多、收多，一筆一筆都要記清楚，不然算不清虧了還是賺了。

穀雨在戶部安安靜靜地待了五天。每天早上去衙門，翻賬冊，整理檔案，跟老書吏聊天。他很快就清了戶部的派系和人際關係。戶部尚書姓周，是齊王的人，在朝中經營多年。侍郎姓李，也是齊王的人。幾個主事郎中各有各的靠山，但大部分都對齊王唯命是從。穀雨這個從七品主事，在戶部就是個小蝦米，沒人注意到他，也沒人願意搭理他。他樂得清靜，埋頭整理賬冊。他利用整理檔案的機會，找到了幾份齊王貪墨軍餉的證據。齊王封地在青州，朝廷每年撥給青州的軍餉、俸祿、賑災銀兩，每一筆都有記錄。穀雨把這些記錄抄錄下來，跟他在清河縣從百姓那裡收集的證詞放在一起。他的證據越來越充分，彈劾齊王的底氣越來越足。

第五天，穀雨決定上朝。七品本來沒有資格上朝，每天上朝的是五品以上的京。但太傅給他找了一個門路——戶部每旬需要派一名主事到朝堂上呈報田賦數據，這個差事就落到了穀雨頭上。太傅說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好好準備。

上朝那天，穀雨寅時就起來了。他穿上那件改過的服，把蘇棠的玉簪放好，把彈劾齊王的摺子和證據揣進袖子里，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門。太傅站在院子里，沒有送他，只說了一句：“朝堂不比考場，你說話小心。”穀雨應了一聲，大步走出了院子。

朝堂比穀雨想象的還要威嚴。大殿高敞，金碧輝煌，雕樑畫棟，龍呈祥。文武百分列兩側，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穀雨站在末尾，手裡捧着賬冊，在發抖。他抬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皇帝，穿着明黃的龍袍，戴着通天冠，面容威嚴，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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