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還沒來得及從鄉試中舉的喜悅中緩過勁來，會試的影就了過來。太傅沒有給他任何息的時間。鄉試放榜的第二天，太傅就把一疊厚厚的會試資料拍在他桌上，說了一句：“離會試不到一個月了。你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書、寫文章。不許懶。”

穀雨翻開那疊資料，頭皮一陣陣發麻。會試的題目比鄉試深得多，西書題不再是簡單的“學而時習之”，而是從《大學》《中庸》里挑那些最繞彎子的句子。五經題更是五花八門，從《周易》的卦辭到《春秋》的史實，從《禮記》的典章制度到《詩經》的風雅頌。穀雨讀着讀着就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那些字每一個都認識，湊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太傅看出他的窘迫，嘆了口氣說：“你現在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了。西書五經不是一個月能啃下來的。你的策略不是拼學問，而是拼你擅長的東西。”穀雨問拼什麼。太傅說：“拼策論。會試第三場考經史時務策，這是你的強項。你把前兩場的八文保住不丟大分，靠策論拉上去。你的農業知識、水利經驗、破案經歷，這些都可以寫進策論里。考看重的是言之有，不是空談義理。”

穀雨把太傅的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裡，把他的策論底稿翻出來反覆修改。他寫了“論農為本”“論水患之治”“論倉儲之策”好幾篇策論，每一篇都把自己的實際經驗融進去。太傅看了一篇又一篇，偶爾點頭，偶爾搖頭。到第五天的時候，太傅拿起一篇“論農為本”，看了很久，說了一句：“這篇拿出去，能唬住不人。”

穀雨知道太傅不會輕易夸人，這句話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他的八文，尤其是起和中，依然是他最大的短板。對偶句總是寫不對仗，不是字數不相等就是平仄不協調。太傅給他出了一堆對偶句的練習題，讓他反覆寫反覆改。穀雨寫着寫着，筆下的字開始歪歪扭扭，太傅讓他練字。

穀雨就這樣在書桌前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日夜。他的眼睛布滿了，手指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後背經常酸痛得首不起來。太傅有時候半夜起來，看到東廂房的燈還亮着，就推門進去，把他桌上的蠟燭吹滅，說一句“睡覺，明天再寫”。穀雨第二天早上一定會比太傅起得更早，把昨天沒寫完的補上。

時間一天天過去，會試的日子終於到了。那天凌晨，穀雨依舊起得很早，穿好裳，檢查了一遍考籃里的東西。筆墨、硯台、乾糧、水壺，還有一件備用的厚裳，一樣不落。太傅照例給他煮了一碗面，卧了兩個荷包蛋。穀雨吃完面，把考籃挎在肩上，走到院門口。

太傅站在院子里，沒有送他出去，只說了一句：“會試的號舍比鄉試還窄，你做好心理準備。進去之後先靜一靜，不要急着筆。把題目看三遍，想清楚了再寫。寫完多讀幾遍，別急着卷。”穀雨應了一聲，大步走出了院子。

會試的考場設在京城貢院，還是那個地方，但氣氛比鄉試張了十倍。考生們個個面凝重，有的在默默背誦，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來回踱步。穀雨站在隊伍里，手心裡全是汗。驗明正、搜檢、髮捲，每一道程序都比鄉試更嚴格。搜檢的兵丁把他的考籃翻了個底朝天，連乾糧都掰開來檢查。

穀雨被分到了貢院最角落的一間號舍。號舍確實比鄉試的還窄，他坐在裡面，胳膊肘能到兩邊的牆。他把考籃放在腳邊，鋪好紙，磨好墨。髮捲敲鑼宣布開考，穀雨深吸一口氣，展開試卷。

第一場的西書題有三道。第一道題是：“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穀雨看到這道題，心裡咯噔了一下。這道題太經典了，寫的人太多，想寫出新意極難。他想起太傅的話——“不要怕老題，老題翻出新意才是本事。”他閉着眼睛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一個角度：不是從君子小人手，而是從“喻”字手，講君子小人的認知差異。他寫下破題：“義利之辨，君子小人所由分也。”往下寫承題、起講、手，到起的時候他卡住了，反覆寫了兩稿都不滿意。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淌。他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重新寫。第三稿終於寫出了一個像樣的起，對仗雖然不是十分工整，但至意思到了。

第二道題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這道題出得刁鑽，從《中庸》里摘出來的孤句，前後文都不給。穀雨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讀了好多遍，忽然想起太傅說過“中”不是“中間”的中，是“心”的中。他豁然開朗，提筆寫下了破題：“中者，心之本，萬化之所基也。”往下寫承題、起講、手、起，一路寫下來竟然沒有太大的磕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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