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愣住了。

“你看看你寫的，‘粒食者，萬民之命脈也’——這個破題的角度是對了，但語言太啰嗦，‘粒食者’是什麼？你首接說‘糧食’不行嗎？‘萬民之命脈也’，‘命脈’這個詞倒是用得不錯，但後面‘五穀則天下安，倉廩實則社稷固’，這兩句放在這裡，你不是在破題，你是在寫策論了！破題只要一句話，你寫了三句！”太傅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緒，“破題不是越長越好，是越鍊越好。你要用最的話，說出最富的意思。讓別人看了你的破題，忍不住想知道你後面怎麼寫。”

穀雨低下頭，心裡很沮喪。他覺得自己己經儘力了，但在太傅眼裡還是不合格。太傅大概看出了他的緒，語氣緩和了一些，對他說了一句讓穀雨至今記憶猶新的話：“你種地，不是一天就能種出大白菜的。你從翻地到播種到澆水到施，每一步都做對了，大白菜才能長大。學八文也是一樣，你現在連地都沒翻好，就想收莊稼，哪有這種事？慢慢來，不要急。”

穀雨把這句話刻在了心裡。

除了破題，太傅還要求穀雨每天練字。穀雨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爬格子。太傅看了他的字，只說了一句“上了考場，考第一眼看的就是你的字，字不好看，文章再好也要扣分”。然後給他拿來幾本字帖，讓他每天臨摹至一個時辰。穀雨不敢怠慢，每天寫完破題，就趴在桌上練字。他練的是館閣，一筆一劃，規規矩矩。他的手握慣了鋤頭，握筆反而沒力氣，寫出來的字塌塌的，像沒骨頭一樣。太傅讓他先在紙上畫橫線、豎線、圓圈，把手腕練穩了再寫字。穀雨畫了三天的線，才敢重新拿筆。

這一天，穀雨正在院子里練字，太傅端着一碗茶走過來。穀雨的字寫的是“永”字，寫一個，不滿意，了重寫；再寫一個，還是不滿意，又了。地上己經扔了七八個紙團。太傅看了一眼他寫的字，沒評價好壞，只說了一句：“你寫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穀雨愣了一下，說：“想怎麼寫好這個字。”太傅搖了搖頭：“你想的是‘寫’，不是‘字’。你心裡沒有這個字的樣子，你怎麼寫都是空的。你先放下筆，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這個字寫一遍。一筆一劃都想清楚，再睜眼寫。”穀雨照做了。

那天下午，穀雨寫的字雖然還是不好看，但至有了骨架，不再是塌塌的了。

晚上，穀雨洗完腳，坐在桌前鋪開信紙。他想給蘇棠寫一封信，讓知道自己平安。這是他進京後寫的第一封正式的信。之前在路上他也寫過，但那些信很短，也沒有郵寄出去。現在他安頓下來了，得讓家裡知道他在哪兒，在幹什麼。

他磨好墨，提起筆，想到蘇棠的臉，想到兩個孩子，眼眶有些發酸。他吸了吸鼻子，在信紙上寫下“蘇棠”兩個字，停了很久。

“蘇棠，我到京城了。路上走了六天，搭了陳老闆的馬車，還算順利。現在住在太傅陳老先生家，老先生人很好，答應教我八文。他以前是教過皇子讀書的，學問很大。他給我定了學習計劃，每天從早學到晚，比種地還累。但我不怕累，只怕學不會。你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自己。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還沒完全恢復，不要累着。谷念和谷懷乖不乖？谷念夜裡還哭嗎？谷懷還鬧覺嗎？你按時吃飯了沒有？葯吃了沒有？別顧着孩子不顧自己。”

寫到這裡，穀雨停了一會兒。他想說“我好想你和孩子”，又怕蘇棠看了擔心，猶豫再三，還是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蘇棠，我想你和孩子。等我回來。”然後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清河縣蘇棠親啟”。第二天一早，他托客棧掌柜幫忙寄出去，掌柜說來回大概五六天能到。穀雨站在客棧門口，看着掌柜把信放進屜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覺。蘇棠收到信的時候，一定會很開心。他轉走回太傅家，重新坐到了書桌前。

太傅正在看一本書，聽到他回來，頭也沒抬地說：“信寄出去了？”穀雨說：“寄出去了。老先生怎麼知道？”“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樣子就知道了。寫信的時候手都在抖，你當我沒看見？”穀雨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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