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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89章 餘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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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判決後的第三天,檳城的雨又下了起來。這次不是開庭那天驟然而至的暴雨,而是綿綿的細雨,從早下到晚,把喬治市老街區洗得一片沉寂。林家祖宅天井裡的青石地磚被雨水泡得發亮,芒果樹葉片上的積塵被沖得乾乾淨淨,出油亮亮的深綠。伊莎貝爾蹲在樹旁用一樹枝輕輕撥開落葉,發現樹隙里冒出幾株新發的菌菇,淡褐的傘蓋只有指甲蓋大小,頂着雨珠巍巍地立着。端詳了片刻,決定讓它們繼續長。

林家祖宅繼承權的事算是塵埃落定了。林文彥第二天一早就去檳城土地局辦理了產權變更登記,把祖宅的法定持有人變更為伊莎貝爾·林——這是老太爺囑里寫明的名字,也是法庭判決書上白紙黑字確認的名字。登記完後林文彥從土地局出來,站在騎樓廊下掏出摺扇扇了扇額頭的汗,回頭對陪着來辦手續的常家昆說,這份地契他林家二房爭了小半輩子,如今終於回到該回的人手裡了。

產案本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安德森法在判決書的附註中明確要求對偽造文件的幕後指使者進行進一步調查,同時指示銀行凍結與橫濱商社相關的抵押貸款項目。判決書送達檳城土地局和喬治市警局的當天下午,秦虎在貨運聯繫人收到了一個消息:橫濱商社駐檳城辦事開始搬家了。

秦虎冒着雨跑到打銅街後巷,蹲在常家昆第一次拍到百葉窗人影的那棟舊樓對面。過雨幕他看見幾個工人正往一輛卡車上搬東西——辦公桌椅、鐵皮文件櫃、還有幾隻眼的木箱,和寶山龍王廟偏殿里那些沒有番號的彈藥箱是同一個款式。他的新朋友——本地貨運行的一名老夥計,低聲告訴他這家辦事昨天連夜退掉了後巷鐵皮門那間一首虛掩着門的空屋,今天一早就開始清空整層樓。秦虎又問那家華商銀行的況,老夥計說銀行今天沒開門,門口了張告示說“部整修”。

常家昆接到消息後立刻與王訟師商議。王訟師以法庭判決書附註為依據,向檳城土地局和喬治市警局分別遞了書面申請,請求將喬治市老街區所有曾被橫濱商社詢價或抵押的華人僑產列為“涉詐暫管財產”,在偽造文件刑事案審結之前暫停一切產權易。申請書里附了厚厚一沓證據——大華影業繳獲的日文資產清單、橫濱商社的抵押貸款記錄、沈達從上海發來的寶山貨運提單確認函,以及汪雨樵的永鑫私章鑒定書。安德森法在接到申請當天就以判決書附註為依據在申請上籤了字。

檳城這邊的事告一段落後,陳墨向沈達發去了一封簡要的電報。電報里提及橫濱商社在華商銀行的抵押貸款資金來源己初步查實,與寶山貨運提單和永鑫私章所涉款項屬同一筆未清債務;同時建議法租界巡捕房繼續追查永鑫舊渠道在公共租界部的資金流向,以免下次再有類似空殼公司故技重施。當天傍晚雨勢漸小,天邊出一角淡金的晚霞。伊莎貝爾搬了把竹椅坐在芒果樹下,膝蓋上攤着的筆記本,正在給檳城教會寫述職信。寫到馬尾鎮診所的擴建進度時抬頭問坐在廊下槍的秦虎,那批新發電機什麼時候能到馬尾鎮。秦虎說就這幾天,牛頭山那邊己經把騾車派出來了。

擱下筆着芒果樹梢上那顆還沒的青芒果,說等芒果要摘一筐帶回閘北,一顆給趙鐵匠老婆,一顆給丁老頭,一顆給常家侖——他雖然不說話,但上次回上海時看見他蹲在菜地旁邊用筆畫了個圓圈,圈裡寫着“侖”字。錢小滿在旁邊說那個字是他改的,原來常老師寫的是“倉”,他添了一筆就變“侖”了。伊莎貝爾笑了,說那到時候也給你留一顆。

夜後,雨徹底停了。陳墨和小阿俏並肩坐在二樓台上,着馬六甲海峽上漸次亮起的船燈,汽笛聲從港口方向遙遙傳來。小阿俏把檳城華商銀行與橫濱商社全部抵押貸款合同的抄本逐頁核對完畢後放在竹桌上,說有幾筆己經被迫進拍賣程序的僑產可以在凍結令生效後申請追回。陳墨靠着椅背着對岸升旗山上那串若若現的燈火,說等芒果了,也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