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90章 歸程(1)
離開檳城的前一天,伊莎貝爾起了個大早。獨自去了一趟聖喬治教會醫院,那是來上海前工作了近三年的地方。醫院的白牆在熱帶下亮得刺眼,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椰油皂的味道,修們正推着早餐車挨個病房分發牛和麵包。護士長看到時差點摔了手裡的病歷夾,抱住,用福建話夾雜着英語連聲說你瘦了也黑了,然後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上那件領口綉着“墨”字的淺灰便裝。伊莎貝爾笑着說這是制服,護士長端詳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把從上海帶來的續骨續筋膏配方鄭重地給了醫院藥房,又附了一份中文和拉丁文對照的詳細使用說明,最後從包里取出常家昆沖洗好的三張照片——竹竿巷碉樓的防汛標尺、馬尾鎮防洪石樓的封頂遠景、以及啟路柵欄上常家侖掛的紅燈籠。說這幾張照片和配方都留在這裡,以後檳城這邊需要技支援可以隨時通過聯保公所聯繫。
林文彥把眾人送到碼頭時眼睛紅了一圈。他往伊莎貝爾的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包檳城特產——白咖喱面、榴蓮糕、豆蔻油,還有兩罐自家腌的芒果酸。秦虎看到榴蓮糕時眼睛都亮了,說這東西在牛頭山能當軍糧。林文彥又單獨給了常家昆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他手抄的一份林家祖宅歷年修繕記錄,說這些木料和磚瓦的年份都寫在上面了,以後修祖宅用得上。常家昆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從公文包里取出那本南洋僑產線索冊放在林文彥手上。他說這本冊子里記錄了橫濱商社在南洋所有己知的僑產收購目標,林家祖宅只是其中之一;現在林家的事己經了結,但冊子里其他那些老宅的主人還不知道自己正被盯上。
林文彥接過冊子,低頭看着封面那幾個端正的筆字,沉默了很長時間。客鳴響第一聲汽笛時,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你放心”。常家昆點了點頭,提着行李轉上了舷梯。
回程的船上,錢小滿己經不像來時那樣趴在欄杆上大呼小了。他學會了在甲板上用海風晾乾被汗水浸的布鞋,也學會了在船搖晃時把餛飩碗端得西平八穩。秦虎說他蛻了一層皮,現在是個老水手了。錢小滿一本正經地糾正說還不是老水手,是“見習水手”。甲板另一頭,伊莎貝爾用的小相機拍了一張海上落日照,然後對陳墨說這次膠捲剛好用完,回上海沖洗出來就是最完整的南洋之行記錄。
常家昆在船艙里整理這次檳城之行的全部文件歸檔。他將王訟師的筆跡鑒定意見、安德森法判決書的副本、土地局產權變更回執,全部按時間順序編南洋僑產線索冊。在資產清單被標註“待評估”的條目旁,他用紅筆逐條註記了更新狀態——林家祖宅:繼承權確認,己變更登記,地契持有人更名為伊莎貝爾·林;馬六甲青雲亭附近僑產:己啟凍結令,待進一步調查;新加坡牛車水僑產:拍賣程序己被法庭中止,待僑商聯合會接管後續申訴。冊子末頁的空白多了一張林文彥手抄的修繕記錄,墨跡比常家昆自己的字淡一些,但同樣工整。
客駛吳淞口的那天清晨,上海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十六鋪碼頭上,沈達帶着幾個便巡捕早己等候多時,看見陳墨一行走下舷梯便迎上去挨個拍肩膀,說你們這趟去得夠久,法租界工部局那邊關於橫濱商社凍結令的文件己經收到,從今天起公共租界所有與檳城那批抵押貸款相關的洋行賬戶都將被凍結。常家侖站在啟路柵欄邊,沒有去碼頭接人,但他把新裝好的彈簧閉鎖裝置得鋥亮,卡槽旁邊掛了束新摘的野。趙鐵匠老婆說這野是他自己蹲在菜地邊摘的。
陳墨提着行李箱走過老閘橋,遠遠見碉樓上航標燈在晨霧中一閃一閃,巷口的老柳樹被晨風輕輕拂着低垂的枝條。錢小滿第一個衝進公所,把從檳城帶回來的榴蓮糕往長條桌上一拍,說今天晚上吃南洋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