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86章 檳城港(1)
客在檳城港靠岸的那個清晨,海面平靜得像一面淡藍的鏡子。熱帶晨曦穿薄霧灑在喬治市的紅瓦屋頂上,遠升旗山的廓在晨霧中若若現,港口防波堤上的燈塔剛熄滅不久,幾隻長尾獼猴蹲在堤壩盡頭的椰樹上探頭探腦地打量着緩緩進港的客。錢小滿第一個衝上甲板,看見碼頭上排的椰子樹和那些紅瓦白牆的騎樓,了眼睛說這地方怎麼跟畫片上的南洋一模一樣。伊莎貝爾站在他旁邊,着岸上悉的街景——聖喬治教堂的白塔尖、康華利斯堡的舊炮台、還有遠喬治市老街區那片麻麻的紅瓦屋頂。的灰綠眼睛在晨中微微泛紅。這片風景在檳城教會醫院的窗邊看了十幾年,這趟離開檳城去上海時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跳板放下後,陳墨一行六人提着行李走下舷梯。常家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那裡面裝着南洋僑產線索冊、大華影業繳獲的日文資產清單影印件、橫濱商社貨運提單的副本,以及汪雨樵托余立奎送來的那枚私章鑒定書。秦虎扛着裝有蒸餾水設備零件和續骨續筋膏樣品的大藤條箱,錢小滿拎着從閘北帶來的餛飩皮,被熱帶的氣蒸得蔫頭耷腦,餛飩皮邊緣己有些發,他說到了住得趕找個涼地方攤開晾。
碼頭上接船的人早己等候多時。林文彥穿着白襯衫和深灰西,袖口卷到小臂,手裡的摺扇不知是忘了打開還是張得忘了扇。他快步迎上來先朝伊莎貝爾深深鞠了一躬,按輩分他該表妹,但說出口的還是極正式的“伊莎貝爾修”。伊莎貝爾把餛飩皮往錢小滿手裡一塞,上前兩步出手,了聲文彥哥,聲音很輕但很穩。林文彥後跟着兩位穿深長衫的中年人,是陳嘉庚通過福州僑商聯合會推薦的訟師,其中一位姓王,曾在香港英皇法庭做過幾年見習律師,對英民地的囑認證程序非常悉。
秦虎把藤條箱往碼頭石墩上一擱,目掃過港口對面那排掛着英文和馬來文招牌的商行。他很快就注意到離林家祖宅不遠的街角二樓一扇半掩着的百葉窗後面有人影晃,窗台上擱着一盆枯死的九重葛。常家昆循着他的視線過去,掏出小相機拍了張照片,然後低頭用鉛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碼頭上扛活的腳夫和賣椰漿飯的小販熙熙攘攘,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着灰布長衫、戴眼鏡的中年人己經開始了他的工作。
林家祖宅坐落在喬治市老街區打銅街的中段,是一棟三進的紅磚大厝。門楣上嵌着一塊斑駁的匾額,依稀能辨認出“林氏家廟”幾個鎏金大字,飛檐上的剪瓷雕己經殘缺不全,但正脊上的雙龍戲珠仍依稀可辨,天井裡長着兩棵老芒果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落,樹把青石地磚拱得凹凸不平。林文彥一邊引路一邊解釋,長房長孫林文俊去年己經搬出去了,現在只有二房的一個老管事留守,平時負責打掃祠堂和給祖先上香。
伊莎貝爾在天井裡停下腳步,仰頭看着那兩棵芒果樹。小時候每年暑假都跟母親回來住一陣子,母親就是在這棵樹下教認華文,用樹枝在地上寫“天地玄黃”。彎腰從樹旁撿起一顆青的落果放在掌心,轉對陳墨說這棵樹結的芒果特別甜,但每年時祖父都捨不得摘,說要留給孫輩們回來吃。林文彥在一旁輕聲說這兩棵樹今年結的果比往年都多,但長房己經派人來通知,說下個月要請人砍掉——理由是樹破壞了祖宅的地基。伊莎貝爾的掌心微微一。
陳墨把秦虎和常家昆到前廳。秦虎負責查清打銅街附近所有可疑的盯梢點和出路線——碼頭方向有百葉窗人影,橫濱商社駐檳城辦事與此地又僅隔三條街。常家昆負責在開庭前核驗囑原件和林文俊提的所謂“放棄繼承權”文件的筆跡,他帶了便攜的放大鏡和一套拓印工,同時將永鑫舊合同及寶山貨運提單等影印件整理冊,準備與當地商會的僑產易記錄逐條比對。
夜幕降臨時,陳墨獨自登上林家祖宅的二樓台。喬治市的萬家燈火在熱帶晚風中明明滅滅,遠馬六甲海峽上的船燈連了一條流的帶。小阿俏輕手輕腳地上樓,把一杯剛沏的鐵觀音放在台欄杆上。鐵觀音是林文彥特地翻出來招待遠方來客的珍藏,茶湯在月下泛着琥珀的。靠在他旁邊的欄杆上,鬢邊的碧玉簪在晚風中輕輕晃。說己經讓鳴樓在南洋的報網去查橫濱商社的融資渠道了,檳城這邊有家華商銀行最近幾個月頻繁經手不產抵押。
陳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着樓下天井裡那兩棵芒果樹在月中搖曳的樹影。再過些天就是開庭。常家昆的卷宗、沈達發來的電報、汪雨樵送來的鑒定書、小阿俏開始鋪開的報網、秦虎對街區路線的排查——所有的力量都在朝這座老宅匯聚。他放下茶杯,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中逐一推演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