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87章 開庭之前(1)

關燈

開庭前的最後幾天,林家祖宅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繃。林文彥每天早出晚歸,回來時公文包里總是多了幾份從檳城土地局和英民法庭檔案室調來的文件,襯衫後背被熱帶的汗浸了一大片。兩位訟師在前廳的長桌上攤開了全部案卷,王訟師把囑原件、長房提的“放棄繼承權”文件、林家老太爺生前最後三年的賬簿和書信逐份排列,用紅筆在關鍵條款上畫了圈。囑是林家老太爺親筆所書,簽名和私章齊全,日期是去世前一年。長房提的那份“放棄繼承權”文件聲稱伊莎貝爾的母親在出嫁時己自放棄一切權利,但王訟師用放大鏡逐字比對後發現了至可疑細節——紙張比同期的其他林家文書新了至十年,墨偏藍而非傳統松煙墨的暖黑,簽名林家老太爺的筆跡雖模仿得極像,但收筆的頓挫角度與囑原件不符,私章更是比囑上的略小一圈。更重要的是,文件上註明的簽署日期是林家老太爺去世前兩個月——當時老太爺己中風卧床半年,本不可能親自簽名。

“這份文件是偽造的。”王訟師放下放大鏡,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但常家昆注意到他端起茶杯時手指微微發,“偽造的手法不算高明,但鑽了一個空子——英民法庭對華人家族的私章習慣不悉。老太爺的私章有兩枚,一枚大章用於正式囑,一枚小章用於日常書信。偽造者用了小章,以為不會被發現。”

伊莎貝爾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攤着母親生前的幾封家書。這些家書是母親嫁到英國後寫給林家老太爺的,每一封都被老太爺按日期編了號保存在祠堂的鐵皮櫃里。信中的容大多是家常瑣事,但其中一封提到老太爺曾回信說“祖宅永遠是你的家,將來你的子也有一份”。這封回信的原件己經找不到了,但伊莎貝爾母親在後續的家書中兩次引用了這句話。王訟師說英民法庭認可間接證據鏈,只要能在庭上清晰舉證這些引用的時間和筆跡都真實有效,法會將其作為囑意圖的佐證。

就在王訟師逐條分析證據時,秦虎帶回了外圍排查的結果。他花了幾天時間把打銅街附近三條街的每條巷子都走了一遍,手繪了一張街區地形圖,上面標註了橫濱商社駐檳城辦事的位置、林家祖宅前後三個出口、以及那家被小阿俏鎖定正在頻繁經手不產抵押的華商銀行。最讓他在意的是辦事的後門——那道門通往後巷深,而拐角再往北就是銀行側門。兩家機構的後門共同一條死巷,巷口沒有路燈,只有一扇常年虛掩的鐵皮門,門後堆着幾隻印着日文標籤的空板箱。

“這兩家機構背靠背藏東西。”秦虎低聲音說,“我連着幾天在巷口盯到深夜,半夜都有夥計推車往後門運東西,有一箱不小心翻倒的,裡面散出來的全是舊賬簿和合同紙。”

與此同時,小阿俏的報網也傳回了消息。鳴樓在南洋的華商眼線證實那家華商銀行在過去半年為橫濱商社提供了至三筆不產抵押貸款,抵押分別是喬治市老街區、馬六甲青雲亭附近以及新加坡牛車水的西華人僑產,其中一己進強制拍賣程序。放貸方是一家在檳城註冊的英資銀行,但實際出資人是橫濱商社通過上海永鑫舊渠道轉移出來的那筆未清債務——沈達在寶山查獲的貨運提單上那批貨款的去向,與這筆抵押貸款的資金來源完全吻合。

開庭前一晚,陳墨在前廳召集了最後一次頭會。王訟師和另一姓郭的訟師坐在上首,面前擺着明天出庭的全部文件清單。囑原件、偽造放棄繼承權文件的筆跡比對鑒定書、伊莎貝爾母親家書的引用記錄、林家老太爺生前親筆信中對祖宅繼承意願的佐證、橫濱商社與華商銀行的不產抵押記錄、沈達從上海發來的寶山貨運提單電報確認函、汪雨樵提供的永鑫私章鑒定書——每一項都被王訟師按證據鏈邏輯編了號,附註了適用的英民法律條款。伊莎貝爾將在明天上午作為囑指定繼承人出庭作證,王訟師會以筆跡鑒定為由當庭質疑長房那份放棄繼承權文件的真實。如果法認可鑒定意見,長房的訴訟基礎就會當場瓦解。

散會後伊莎貝爾沒有回房。一個人走到天井裡那兩棵芒果樹下,背靠着糲的樹榦抬頭着樹冠間下的星。陳墨在台上站了片刻,然後從樓上下到天井裡。伊莎貝爾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明天早上要穿那件領口綉着“墨”字的便裝出庭。說著把一團紙塞給陳墨——那是母親寫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日期是母親去世前不到一周。信的最後一句是——“檳城的老芒果每年都結很多果,你祖父總說要留給孫輩們回來吃。現在你也長大了,芒果的時候就替媽回去看看。”陳墨把信折好放在手心,說林家祖宅是你的,芒果樹也是你的,你明天站在法庭上說出這些就可以了。

伊莎貝爾低頭握信紙,指尖在紙面過每一個字母。以前在檳城教會醫院值夜班時常讀這些信,每讀一次都以為自己只是在想念母親。此刻站在這棵芒果樹下才真正明白,那些信不只是寫給的,也是寫給母親的母親、母親的外祖母、寫給林家百年前坐在同一片樹蔭下剝芒果的人們。們一輩子都在用家書、囑、祠堂里的鐵皮櫃和舊賬簿護住這座老宅不戰火和時間的侵蝕。明天站出來了。抬起頭着樹冠間閃爍的星,深深吸了一口熱帶夜風潤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