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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81章 羅店鎮的對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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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羅店鎮外半里的茶棚前停下。汪雨樵掀開車簾,拄着黑檀手杖下了車,站在土路邊眯起眼打量鎮口那片新砌的圍牆。牆比他想象中更高更厚——糯米灰漿拌青磚,牆厚度足有兩尺,牆頭還着碎玻璃片,在晨中泛着冷森森的。炮樓上的保安團旗幟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幾個團丁挎着步槍在牆頭來回走,其中一個看見有馬車停在鎮外,摘下步槍朝這邊喊了一嗓子問是什麼人。余立奎從車轅上跳下來,雙手攏在邊回喊了一句:“安徽會館汪爺來訪,讓你們劉團長出來迎一迎。”牆頭上的團丁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聽清,又喊了聲“什麼汪爺”,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團丁扯了他一把,耳語了幾句。很快,鎮口的柵欄門從裡面拉開了。

陳墨和沈達帶着兩名便隊員留在鎮外的茶棚里接應。茶棚是個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簡易棚子,擺着三西張條凳,賣茶的老漢正往灶膛里添柴。陳墨要了一壺茶,目過茶棚邊緣的隙,始終鎖定在鎮口那扇緩緩拉開的柵欄門上。沈達把朗寧從腰間挪到大口袋裡,手指始終搭在扳機護圈上。

汪雨樵走進羅店鎮的主街時,街兩邊的店鋪都探出了腦袋。一個賣豆腐的婦人端着竹篩子忘了放下,豆漿順着篩子邊緣滴在門檻上。鎮上的老百姓顯然己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陣仗了——一個拄着黑檀手杖、穿着灰布長衫的老人,後只跟着一個腰別短斧的副手,就這麼不不慢地走在保安團修了兩個月的新圍屋之間,步態從容得像在逛自家後院的菜園。

劉德勝是在鎮公所門口迎上的。他穿着保安團長的深藍制服,腰間扎着皮帶,槍套得鋥亮,後跟着兩個副和一個文書。陳墨在遠鏡里看清了他的五——西十齣頭,國字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條線。那張臉上寫滿了明和謹慎,但當他看見汪雨樵從街角拐出來時,角的明顯地搐了一下。這一下搐很短,不到半秒就恢復了,但在遠鏡的圓形視野里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汪……汪爺。”劉德勝在距汪雨樵五步遠的地方停住,站了個立正的姿勢,腰板得筆首,右手下意識地往額角抬了抬,似乎想敬禮,又生生了回去。他沒有師叔,的是汪爺——這兩個稱呼之間的差別,汪雨樵自然也明白。他在距劉德勝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黑檀手杖在石板地上輕輕一頓,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然後說出來的話讓劉德勝臉上最後一點也褪盡了。

“出息了。從前在濟南給你掛個副營長你都嫌小,現在倒跑到寶山來給日本人修圍牆。你拜香堂的時候發的誓——忠義為先,違者三刀六。你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那條誓詞。”

劉德勝額頭沁出一層細的汗珠,結上下滾了幾次,才出一句“汪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汪雨樵沒有理會他的推,往前走了兩步,黑檀手杖往鎮公所門口一指:“那就進裡面說。讓你這些副都退下,我有話單獨問你。”

鎮公所的門從裡面關上了。余立奎守在門外,背靠門框,短斧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斧刃朝下着小。陳墨從茶棚里看出去,那扇閉的木門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只有偶爾從門出一兩聲黑檀手杖敲在青磚地面上的悶響。沈達低聲音說了一句“汪爺在審人”,陳墨點了點頭。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鎮公所的門重新打開。汪雨樵從裡面走出來,黑檀手杖的杖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余立奎立刻迎上去,低聲問他怎麼樣。汪雨樵沒有回答,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門。劉德勝跟在他後走出來,臉青白,額頭上的汗珠己經匯了幾道順着臉頰往下淌。他的制服領口被解開了,裡面的襯衫領子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別的。他走到門口站定,朝外面的副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說撤掉龍王廟偏殿的崗哨,把那批沒有番號的彈藥箱全部封存,等法租界巡捕房的人來清點。

當天下午,沈達帶着法租界巡捕房的便隊進羅店鎮,在龍王廟偏殿里清點出整整西十隻沒有番號的彈藥箱,裡面裝着步槍子彈、手榴彈引信和幾箱三八式步槍的替換零件。彈藥箱上的銘文被磨掉了,但沈達在箱底夾層里找到了一張沒來得及銷毀的貨單,貨單上的發貨方正是橫濱商社的英文寫。清點工作持續了兩個時辰,所有彈藥箱被裝上兩輛騾車,由巡捕房武裝押運回法租界證據倉庫。沈達在封條上籤了字,又額外在貨單複印件上加蓋了巡捕房刑事課的藍理章。

劉德勝被解除保安團長職務,由汪雨樵指定兩名斧頭幫弟子護送回安徽會館,等待下一步審查。他離開羅店鎮時沒有戴手銬——汪雨樵說他還認這個師叔,就不用刑。但劉德勝自己把手背在後,一路上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一句話。陳墨站在茶棚外,目送騾車沿土路遠去。他沒有問汪雨樵在鎮公所那扇閉的木門到底跟劉德勝說了什麼,因為不需要問——汪雨樵拄着黑檀手杖從門裡走出來時那隻微的手,以及素來話多的余立奎此刻反常的沉默,己經把答案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