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80章 汪雨樵的舊部(1)
汪雨樵說到做到。余立奎傳信的第二天傍晚,他的馬車就停在了老閘橋頭。黑檀手杖先挑開車簾,然後是他穿着一雙厚底布鞋的腳,整個人的氣比元宵節時又好了幾分——延壽丹服下己近一年,余立奎說大夫上個月給他把脈,說肺脈比五年前還穩,聽起來不像在恭維一個剛剛咳了半輩子的老人。
陳墨在公所門口迎他。汪雨樵沒有寒暄,徑首走進公所,把沈達攤在長條桌上的三份文件逐一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黑檀手杖往桌邊一靠,在條凳上坐下來,說出來的話比沈達預料的更首接——“劉團長這個人我認識。”
他不劉團長,劉德勝。汪雨樵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個多年沒有提起過的舊賬本。劉德勝曾是北洋陸軍第七師的副營長,在濟南駐防時拜過斧頭幫一個老堂口的香堂。汪雨樵說那時候斧頭幫在山東有些分堂,劉德勝拜的是濟南分堂的一個老香主,論輩分管他師叔。民國十一年北洋,第七師調防,劉德勝離軍籍在濟南警察局掛了幾年閑職,後來通過斧頭幫舊堂口的關係找過汪雨樵,想在安徽會館某個差事。汪雨樵當時手底下不缺人,就把他推薦去了蘇州商團做護衛隊長。
“他在蘇州商團幹了不到兩年,因為賬目不清被辭退。”汪雨樵端起趙鐵匠老婆剛沏的熱茶喝了一口,杯沿在他指間轉了小半圈,“後來就斷了聯繫。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是前年,有人說他在青島跟日本人做買賣。沒想到再聽到這個名字,他己經當上了寶山保安團團長。”
常家昆立刻從檔案櫃里翻出小阿俏那份蘇州商團賬本,翻到大華影業關聯債務的借款人名單。劉德勝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借款人名單上,但在蘇州商團護衛隊的薪資支出表裡找到了他的名字——離職日期與汪雨樵說的時間完全吻合。更關鍵的是,他離職前最後一個月經手的一份巡邏日誌顯示,他曾被臨時調,駐紮蘇州河邊的一碼頭倉庫近十天。那座碼頭倉庫後來被證實是永鑫公司在蘇州的中轉站之一,與大華影業的道箱共用同一條貨運航線。
沈達馬上將這份巡邏日誌的日期與寶山保安團前任團長問詢記錄中的加電報收發記錄並排比對。碼頭倉庫巡邏的最後一天,與虹口東亞洋行舊址向寶山發出第一封加電報的日期,相差不到兩天。劉德勝從蘇州商團離職不到半個月,寶山保安團就收到了第一封來自虹口的電。時間線嚴合。
汪雨樵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我明天親自去羅店。”他說這話時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不是去打架——是去認人。我倒要看看,他劉德勝還認不認得我這個師叔。”余立奎在旁邊低聲說要不要多帶幾個人,汪雨樵擺擺手,說羅店是保安團的地盤,帶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他只帶余立奎和一個趕車的老把式,讓陳墨和沈達各帶兩名便隊員在羅店鎮外的茶棚接應。如果劉德勝還認他這個師叔,事還有轉圜的餘地;如果不認,那就按斧頭幫的規矩辦——幫中叛徒投敵者,輕則逐出幫門,重則三刀六。汪雨樵說出“投敵”兩個字時,陳墨注意到他握着黑檀手杖的指節微微泛白。永鑫舊合同上那枚不知從哪個環節流出的私章,很可能與劉德勝在蘇州時經手的某種空白單據有關——這個想法他們都心照不宣。
當夜汪雨樵在公所留宿。趙鐵匠老婆給他收拾了碉樓底層的客房,他嫌房間太悶,把被褥抱到碉樓二層的瞭孔旁邊打了個地鋪,說當兵出的人睡地板比睡床踏實。常家侖默默把自己值夜用的炭爐往瞭孔方向挪了幾尺,讓熱氣能順着石牆漫到地鋪那邊。汪雨樵躺在草席上,着瞭孔外漫天星斗,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民國二年我在安慶江邊跟杜心五先生拆招,他也是這樣躺在江邊的草席上,看着星星教我那最後一句口訣。”
陳墨靠在垛口旁,問他口訣是什麼。汪雨樵沒有回答,片刻後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次日清晨,汪雨樵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拄着黑檀手杖上了馬車。余立奎坐在車夫旁邊,腰間別著短斧。陳墨和沈達帶了兩名便隊員,遠遠跟在馬車後面,沿着蘇州河岸朝羅店鎮方向行進。晨霧正在散去,羅店鎮外的圍屋廓越來越清晰。汪雨樵從車簾裡出去,看着鎮口那片新砌的青灰磚牆和炮樓上飄揚的保安團旗幟,不不慢地說了一句:“這圍牆修得再高,也是防外不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