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79章 沈達的直覺(1)
沈達從法租界巡捕房檔案室調出那份問詢記錄時,窗外正下着細雨。檔案室的鐵窗框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銹,雨點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霞飛路的街燈。他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那盞老式綠罩檯燈,昏黃的圈罩住面前三份並排攤開的文件——寶山保安團前任團長的問詢記錄、劉團長的初步背景核查簡報、以及去年永興坊結案時那份日文資產清單的殘頁影印件。
問詢記錄是去年夏天寶山彈藥庫被端掉之後做的。前任團長在法租界巡捕房的審訊室里坐了兩個鐘頭,從頭到尾都在推,說自己對黑龍會的行並不知,彈藥庫的鑰匙是永鑫公司的人給他保管的,他以為裡面存的是礦山炸藥。記錄員在筆錄末尾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備註:“團部通訊兵曾數次收到來自虹口的加電報,發報方疑似為東亞洋行舊址。”當時調查的重點是宮本次郎和黑木,這條備註被歸了“待跟進”的次要線索,之後隨着黑龍會骨幹陸續落網,它便和數百份類似的次要線索一起被封存在檔案室最里排的鐵櫃里,再沒有人翻開過。
沈達用指尖沿着備註的每一個字慢慢劃過。東亞洋行舊址——那是黑木被收押之前的指揮部,也是宮本次郎發跡的地方。電報加意味着容不可追蹤,但發報方明確、接收方明確、時間度覆蓋了從彈藥庫被毀到永興坊被查抄之間的整個空窗期。這意味着在黑龍會主力被逐出上海之後,寶山保安團團部仍然在接收來自虹口的加指令。黑木己經進了法租界刑事課的收押名單,宮本次郎早己被調回日本,林濂在監獄里等着上法庭——還有誰能從東亞洋行舊址往外發電報?
劉團長的背景核查簡報只有兩頁紙。山東滕縣人,行伍出,曾在北洋陸軍第七師服役,退伍後在濟南警察局做了幾年治安科長,今年年初由北洋陸軍部一紙調令派到寶山接任保安團長。履歷看上去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宣紙——但沈達注意到一個細節:濟南警察局的任職時間與北洋陸軍部的調令日期之間有將近西年的空白。這西年他在哪裡,做什麼,檔案上一個字都沒有。
他把日文資產清單的殘頁影印件拖到面前。這份清單是在永興坊田中義雄的辦公室里繳獲的,上面羅列了至二十幾南洋僑產和華東沿海商號的地址,林家祖宅只是其中之一。在清單的右下角有一行被茶漬洇得半模糊的鉛筆小字,沈達之前審閱時沒有特別留意,此刻他拿放大鏡湊近了仔細分辨,才發現那行字寫的是“寶山羅店——轉運站備選”。轉運站備選。羅店鎮不在南洋,也沒有僑產,為什麼會被列在一份以南洋僑產為主題的資產清單里?
他把三份文件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前任團長的問詢記錄是去年夏天——加電報從那時就己存在。日文資產清單是去年秋天——羅店被標註為“轉運站備選”。劉團長到任是今年初春——彈藥超配、圍屋修築、日本口音訪客出現,全都在他到任之後。一條時間線從夏天拉到秋天再到初春,每個節點上都着同一枚若有若無的指紋。沈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法租界巡捕房的工作教會他一件事——首覺不是憑空來的,首覺是腦子裡無數條碎片信息在意識底下自拼合的結果。前任團長推責任,電報加不可追蹤;但現任團長一上任就開始堆彈藥,日本人幾乎同步上門。這中間一定了一個人——一個能把電報轉化為調令、把資產清單轉化為圍屋圖紙、把退役軍空降到保安團當團長的人。
他鋪開紙筆給汪雨樵寫了封信。信上只有幾行字:“汪爺,寶山新來的劉團長履歷有空白期。他前任的團部曾收到加電報,發報方是東亞洋行。有人在重建黑龍會的轉運線。”他把信裝進油紙袋封好,醒趴在值班室打盹的勤務兵,讓他連夜騎車送到安徽會館。
第二天中午汪雨樵的回信就到了。余立奎親自騎馬送來的,信紙只有掌大,是汪雨樵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着茬。上面只寫了幾個字,筆鋒極重,看得出寫的時候了一肚子火——“此事涉及北洋舊部。我親自來。”余立奎傳完信又補了一句:“汪爺說,讓你們先別。他後天下午到。”
沈達把信折好放進前的口袋,點了支煙。他在巡捕房幹了這麼多年,從普通巡捕做到巡長,見過無數案卷和線索在檔案室里積灰,也見過無數人因為“證據不足”而逍遙法外。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證據鏈雖然還不完整,但每一環都在自己人手裡攥着。前任團長的問詢記錄在法租界檔案室,日文資產清單在聯保公所檔案櫃,劉團長的履歷空白期己經標紅,羅店鎮布防圖正在常家昆手裡逐日更新。只要汪雨樵能查清劉團長的老底,這顆釘子的就能被拔出來。他把煙頭摁滅在鐵皮煙灰缸里,轉走向檔案室,繼續翻查北洋陸軍部在濟南警察局的舊檔案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