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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74章 南洋來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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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過後,檳城寄來了一封挂號信。信封比上次的更厚,郵是檳城聖喬治教會醫院,寄件人署名伊莎貝爾·林——但信紙上的筆跡卻有兩樣。前兩頁是伊莎貝爾的母親娘家族人林文棟代筆的藥材發貨清單:兩株五十年份野山參己於清明前在馬六甲轉船,預計穀雨前後抵達福州馬尾港,隨船附有檳城林氏商行出的產地證明和年份鑒定書,野生紫芝一株由婆羅洲採藥人提前下山付,己隨同一批海運寄出。

真正讓伊莎貝爾沉默許久的,是夾在發貨清單後面的第三張信紙。這張信紙用的是印有檳城林家祖宅徽記的私人信箋,寫信人是林家二房長子、伊莎貝爾的表兄林文彥。信上措辭極其公事化,但每一段都着一個正在發酵的事實——檳城林家祖宅的產糾紛己正式進民法庭的調解程序。林家老太爺三年前病逝,囑寫明祖宅由長房和二房共同繼承,但長房長孫林文俊堅稱伊莎貝爾的亡母當年擅自放棄繼承權,理由是伊莎貝爾的母親嫁給了一個英國工程師,按林家祖訓,外嫁的子不再有林氏家族財產繼承權。二房自然不服,訟師己遞了狀子,案件排期就在今年秋天。伊莎貝爾作為林家二房外孫,也是囑中被點名“保留居住權”的繼承人之一,必須出庭——如果不親自到場,法庭將默認放棄一切權利。信末林文彥特意加了一句叮囑: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讓祖宅被長房變賣給日本商社。去年秋天以來,己經有日本橫濱的商社代表頻繁出檳城,對林家祖宅所在的喬治市老街區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伊莎貝爾在公所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面前攤着那封信、一本翻舊了的英漢詞典、還有錢小滿幫削好的鉛筆。沒有哭,也沒有咬,只是反覆看着那句“日本商社代表頻繁出檳城”。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永興坊查抄大華影業時,常家侖從二樓套房書桌屜里翻出過一份日文備忘錄,上面列着南洋幾個華人僑商家族的資產清單,林家祖宅赫然在列,備註欄里寫着“待評估”。當時沒有在意,以為只是黑龍會收集報的常規作。現在回想起來,那份清單很可能就是日本人收購僑商祖產的偵察前哨。

常家昆聽完的轉述,從檔案櫃里翻出那份永興坊行繳獲的日文文件抄本。大華影業繳獲的日文資產清單上確實有“林家祖宅”的字樣,備註欄里還附了一個模糊的英文寫。沈達接過文件仔細辨認,說那寫是橫濱一家貿易商行的英文簡稱,專門替軍方收購南洋不產,去年宮本次郎還在上海時曾有一批文件通過該公司駐滬辦轉手。

陳墨把遞過來的信紙逐頁看完,然後鋪開紙筆寫了一封回函。回函有兩份——一份是以聯保公所名義致檳城聖喬治教會醫院的公函,確認代購藥材的發貨與後續付款事宜,懇請教會繼續支持馬尾鎮診所的醫療資援助計劃;另一份是以他個人名義致林文彥的私函,表示聯保公所將在今年秋天派代表前往檳城。他擱下筆,對伊莎貝爾說了一句話:“這件事聯保公所管了。不是因為你住在閘北,而是因為黑龍會過的僑商祖產不止林家一家。”

接下來的幾天里,伊莎貝爾開始系統整理檳城之行的全部資料。把林家祖宅的地址、產案卷編號、林文彥來信中提到的那家橫濱商社的全名和駐檳城辦事地址全部翻譯中文,逐條抄在聯保公所的公用信箋上。常家昆幫調閱了去年大華影業案的所有繳獲文件,凡是涉及南洋僑商資產的部分全部單獨歸檔,編了一本“南洋僑產線索冊”。他將資產清單上所有被標註“待評估”的僑商祖產條目逐一謄錄,又與伊莎貝爾核對條目中涉及檳城的地址,確認至有數老宅己被同一家橫濱商社正式詢價。

沈達從法租界巡捕房檔案室借調了一份黑龍會上海殘留資金鏈的調查案卷——宮本次郎被調離後,橫濱商社在上海的資金往來於公共租界部尚存部分未清理的舊賬,涉及許多通過洋行轉移至南洋銀行的款項。沈達在案卷末頁發現了一筆標註為“檳城地產評估費”的匯款記錄,匯款日期在永興坊被查抄前不到一周。這筆記錄和伊莎貝爾整理出的詢價清單完全吻合。

小阿俏派人送來了一封短信,只有兩行字:“秋天去檳城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陳墨把短信看完後折好收進懷裡。他沒有說謝謝,小阿俏也不需要他說謝謝——從去年鳴樓初遇到現在,他們之間早就不需要這兩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