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75章 清明的雨(1)
清明前後,閘北連着下了幾天雨。不是夏天那種傾盆的暴雨,也不是梅雨季那種黏黏糊糊的雨,而是清明特有的雨——細細,不急不緩,從早下到晚,落在石板路上剛好一層皮,落在蘇州河裡連漣漪都打不起來,只是把整個閘北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里。老孫頭說這“清明綿雨”,每年這個時候都下,下夠了春苗才能長得好。他餛飩攤的油布棚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響,灶膛里的火卻比平時燒得更旺,骨頭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被雨幕襯得格外暖人。
陳墨這幾天練拳時總覺得關節發脹——不是疼,是脹,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往外頂。他最先覺到的是指關節,握拳時每一手指的關節都會發出細的脆響,比平時更、更脆,像踩碎了一片干的枯葉。然後是手腕和肘關節,打崩拳時勁力從腰貫到拳面,以前只覺到和筋腱的牽引,現在能清晰地覺到勁力經過的每一關節都在微微發脹。收拳之後那脹並不消退,反而沿着手臂往肩膀蔓延,整條右臂像被泡在一盆溫熱的水裡,麻而沉重。他知道這不是傷——自從鐵骨融合之後,他的骨骼度己經是常人的三倍,抗打擊能力大幅增強,普通的拳腳撞連皮都不破。但這種從骨頭部往外膨脹的覺,鐵骨沒有任何提示。他去問了沈達,沈達說他突破暗勁那陣子也渾酸脹過一陣,但沒他這麼明顯。常家侖用手勢比劃——先指自己的手指關節,再指指陳墨的手腕和肘,又指了指牆上掛着的溫度計,雙掌相對緩緩往中間。陳墨看懂了:換季了,骨頭在適應新的溫度。常家侖從前在老家時聽老人說過,過重傷的人每到換季時骨頭就會脹,那是骨頭在“換氣”。
清明當天,雨停了半個上午。陳墨讓周青去南市買了一批祭掃用的黃紙和香燭,又讓黃掌柜從米店搬了兩壇黃酒,帶着聯保公所的骨幹們去蘇州河邊的空地上燒紙。這個提議是秦虎先提的——他說牛頭山每年清明都要給戰死的兄弟燒紙上香,聯保公所去年打了那麼多仗,也該祭一祭。
祭掃的地點選在老閘橋下游半里的一片河灘上,那裡能看見蘇州河拐彎的整片水域,對岸是虹口稀疏的屋頂,遠是黃浦江方向若若現的貨煙囪。陳墨在地上了三炷香。第一炷給去年在竹竿巷戰死的聯防隊員——有兩個名字,一個是柳巷的老劉老蔫,竹竿巷那一夜他跟着周青從岔巷突時被倒塌的木樓砸中了後腦,沒等郎中趕到就斷了氣;另一個是寶山來的圩區青年阿水,在寶山礦場救人質時主殿後,扛了兩刀把最後一個人質推出礦道,自己失過多沒能撐到天亮。第二炷給殷久華——不是祭他的死,殷久華還在蘇州小村種菜,這炷香是祭他留在閘北的那段往事。沒有他留下的那片刻着“清鄉”的碎陶片,聯保公所來不及在窩棚區布防,後續的一切都可能不同。第三炷給常家昆和常家侖——不是祭他們的人,他們活得好好的,常家昆正站在人群後排架三腳架,常家侖蹲在河灘邊撿扁石子打水漂。這炷香是祭他們的舊名字。去年竹竿巷碉樓地下儲藏室里,常家昆用那把磨得極薄的小刀把面側的舊銘文一行一行刮掉,常家侖用餛飩湯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寫了個“新”字。從那天起,黑白無常這個名字就死了,活下來的是常新昆和常新侖。陳墨把黃紙一張張投進火堆,火舌着紙邊捲起來,灰燼被河風吹散飄向蘇州河面。
燒完紙,他把趙大力和王麻子到跟前,代今年清明過後聯保公所要在啟路公所外牆上嵌一塊銅牌,刻上劉老蔫和阿水的名字,以後再添新名字就挨着往下刻。趙大力紅着眼圈說給他去辦,王麻子用力點頭,說這塊碑他親自盯着刻。陳墨又讓周青起草一份恤章程——聯保公所的隊員如果因公殉職,家屬由公所按月發放恤金,子免費讀天學堂,學雜費和書本費全免。周青蹲在河灘上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幾條條款的框架,陳墨逐條過目後讓他回公所就正式擬文歸檔。
午後雨又下起來了。眾人陸續散去,只有常家昆留在河灘上收三腳架。他的相機里拍了一張河灘上的三炷香——香火在雨霧中明滅不定,背景是蘇州河拐彎灰濛濛的水面,對岸虹口的廓模糊得像一張沒對準焦的底片。他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後放在照片牆最上面一排,挨着除夕夜那張全員合影。照片背面只寫了兩個字——“清明”。
陳墨獨自撐傘走回公所。經過啟路柵欄時看見常家侖正蹲在雨里檢查倒刺鐵線的鏽蝕,雨水從他斗笠邊緣淌下來,澆在他那把鈍口刀的刀背上濺起細的水花。他抬頭看了陳墨一眼,用手勢比劃——先指指自己口,再指指河灘方向,然後豎起兩手指。那意思是:那兩個人,我記得。陳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雨越下越,蘇州河上的拖船拉響了霧笛,笛聲低沉悠長,在清明綿雨中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