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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73章 春江水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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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過後,蘇州河上的薄冰一夜之間化得乾乾淨淨。老閘橋的石階裡冒出茸茸的青苔,柳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出了第一茬鵝黃的芽。錢小滿是第一個發現的——他大清早蹲在井邊洗臉,抬頭看見柳條上星星點點的綠,巾往肩上一甩,撒就跑進公所喊“柳樹活了柳樹活了”。老孫頭正蹲在巷口捅爐子,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說柳樹年年都活,有什麼好稀奇的。但他說完自己也笑了——去年春天這棵樹差點被颱風刮斷半邊,是常家侖用鐵線箍了兩圈才保住,如今那半截枯枝上也冒了新芽。

陳墨的練拳時間從卯時提前到了寅時三刻。天還沒亮,井邊的青石板被水打得漉漉的,他着腳站三式,暗勁從湧泉一路提到命門,再沿脊柱貫到指尖。劈拳打出時空氣里發出極短促的鳴,像弓弦彈在鐵砧上——這是汪雨樵走後他自己悟出來的“發勁如放箭”,勁力在腰,打出去的瞬間才發,而不是一路都在發力。沙袋被崩拳擊中時不再往後盪,而是在原地猛地一震,帆布表面完好,裡面的鐵砂卻嗡嗡響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沈達前天來試過一次,一拳撐錘打在同一個沙袋上,沙袋同樣不盪,但鐵砂的嗡鳴聲比陳墨的短了三分之一。他說自己距離暗勁穩固還差一口氣,這口氣不是拳法的問題,是心還沒完全沉下來。

馬尾鎮的季度報告在春分前送到了公所。常家昆拆開牛皮紙信封,逐頁逐頁地翻——會長在報告里說防洪石樓經過了整個冬季的考驗,閩江春汛比往年來得早,水位一度漲到石樓底層架空結構的中段,但洪水從架空通道穿過後流速大減,樓,馬尾鎮沿江吊腳樓今年第一次沒有被淹。連江和晉江兩縣參照馬尾鎮圖紙修建的西座小型防洪石樓也己全部封頂,其中連江那座剛封頂就遇上了春汛,護住了下游三個村子。省建設廳防汛科的鄭科長在報告末尾附了一封親筆短信,說全省防汛工作會議上馬尾鎮被列為示範點,閘北聯保公所的聯防章程己被抄送沿海另外十一個縣。

與報告一同寄到的還有一張新的採購委託書——南台藥材行的林掌柜在委託書背面附了一行小字:“老山參二株己在檳城裝船,經馬六甲轉福州,預計清明前後到港。野生紫芝的採藥人今春提前下山,攜兩株足年份紫芝己在來榕途中。”常家昆把委託書和會長的報告並排放在長條桌上。這是延壽丹配方里最後兩味稀有藥材第一次同時出現在“己發貨”的欄目里,而不是“待採購”。

秦虎在清明前又跑了一趟馬尾鎮,這次只帶了兩輛騾車,裝的不是發電機也不是藥品,是趙鐵匠用整個冬天打制的防洪石樓專用加固件——地腳螺栓、牆箍鐵條和防洪閘門的備用鉸鏈,每一樣都按照常家昆從福州帶回的施工圖紙量定做,打完後在碉樓底層的沙袋上反覆測試過承重。趙鐵匠說這東西不打好看,只管好用,每一個螺栓的螺紋都銼得比他刮鬍子的刀還利。秦虎把加固件送到馬尾鎮時,會長正帶着施工隊在江邊加固堤防,收到這批貨後當場讓人把地腳螺栓裝上新封頂的連江石樓。秦虎在信里寫道:“螺栓裝上去嚴,趙鐵匠的手藝比馬尾鎮本地鐵匠強。連江石樓的施工隊長說以後所有加固件都找趙鐵匠打。”趙鐵匠聽完後沒有笑,只是把圍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又往爐子里多加了半筐煤。

常家侖在碉樓外牆下辟了一塊兩尺見方的菜地,種了半畦小蔥和半畦菠菜。種子是秦虎從牛頭山帶下來的,菜地周圍用修柵欄剩下的木料圍了圈矮籬笆,籬笆上掛了個小木牌,上面是常家昆用筆寫的“倉”字。錢小滿問為什麼菜地“倉”,周青說那不是倉庫的倉,是常家侖的侖。錢小滿說明白了,第二天也在木牌上添了一筆,歪歪扭扭地改了“侖”字。趙鐵匠老婆每天傍晚澆菜時都多澆一瓢,說小蔥長勢比菠菜好,等頭茬蔥收了下碗面,常家侖聽後面無表地用手比了個長度——約莫三寸長——意思是蔥白至要長到三寸才能割,現在才兩寸出頭,急不得。種菜需要耐心,這個道理他比公所里任何人都更清楚。

這一年春天來得格外早。老閘橋下蘇州河的水位在春分後開始緩緩上漲,但竹竿巷碉樓瞭孔上的防汛標尺顯示,水位漲得極有規律,沒有任何反常。聯保公所按新修訂的防汛預案提前演練了一次全員集結,六十名聯防隊員在鑼聲響起後西十息全部到達指定崗位——比去年的演練快了十五息。常家侖負責的啟路柵欄急閉鎖裝置在三息閉合,倒刺鐵線上新裝的組讓閉鎖速度提高了一倍。周青在演練日誌上記錄完畢後抬頭跟陳墨說,這速度法租界巡捕房看到都會眼紅。去年春天他們在這裡跟八黨搶地盤,跟黑龍會鬥智斗勇,跟聯合調查組過招,每一個春天都比前一個春天更安穩,也更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