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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41章 丁老頭的木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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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頭在竹竿巷碉樓底下敲了二十年的木魚,從來沒有敲錯過。每天清晨卯時,三下——這是竹竿巷的規矩。竹竿巷的老街坊們不用看鐘,聽見木魚響就知道該捅爐子、卸門板、淘米下鍋。後來聯保會接管了竹竿巷,周青在碉樓頂上掛了一面銅鑼用來報時辰,丁老頭上說“銅鑼好,銅鑼響得遠”,但手上的木魚照敲不誤。他只是默默地把敲木魚的時間往後挪了半刻,錯開銅鑼的時辰,以免雙重報時吵到碉樓里值完夜班正在補覺的隊員。

陳墨有一次問他,為什麼對木魚這麼執着。丁老頭把木魚翻過來給他看——那是一隻老柏木雕的木魚,魚己經被敲出了淺淺的凹痕,凹痕邊緣被磨得發亮,那是二十年如一日敲擊留下的痕迹。魚腹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依稀能認出“丁門李氏”西個字。那是他過世多年的老婆的名字。每天聽木魚聲起床,聽了二十年。走後他怕在地底下也忘了時辰,就一天不落繼續敲,一敲又敲了十幾年。這些年裡閘北的地頭蛇換了十幾茬,沒有人知道這個天天敲木魚的老頭心裡在想什麼。

天學堂開課之後,丁老頭自告勇當了先生。他的學歷是私塾念過三年,《千字文》勉強背得全,《百家姓》有幾個字不認得,得先問錢小滿——錢小滿再去問常家昆。但他是整個閘北最有耐心的老師。孩子們把“天地玄黃”念“天地圓黃”,他不急,用拐杖尖在泥地上畫一個方框,再畫一個圓圈,說“這個是方,這個是圓,天是圓的,地是方的,所以是玄黃,不是圓黃”。孩子們就記住了。

這天傍晚,天學堂放了課,孩子們各自回家吃飯,丁老頭一個人坐在碉樓底下的石墩上,用那塊素棉布拭他的木魚。陳墨巡完街路過時在他旁邊坐下。丁老頭難得有一次沒有講笑話。他說自己這輩子做過碼頭苦力、拉過黃包車、在鐵廠扛過鐵水包,到頭來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居然是敲木魚。如果不是聯保會在竹竿巷收了地頭蛇的治安管理權,他這把老骨頭早就被哪個幫派的小混混一子敲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以前的地頭蛇只會收保護費。你來了,不收保護費,還給孩子教寫字。後來我想想,我這條命留着還能幫你帶幾個娃娃——反正他們在新學堂一坐半天,敲完木魚也是閑着。”

陳墨沒有說話,只是陪他坐了一會兒。暮漸深,竹竿巷的石板路上灑滿了暖黃的餘暉,碉樓瞭孔里亮起第一盞油燈。丁老頭把木魚揣進懷裡,拄着拐杖站起。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陳墨,說是給“那個常老師”的——常家昆最近替天學堂做了幾把小板凳,丁老頭一首想回禮但不知道該送什麼,最後讓趙鐵匠老婆幫他了個素布刀套,說“照相的人也該有個套子裝他那小機”。陳墨接過布包掂了掂,針腳了兩層,剛好裝得下常家昆那架小相機。

次日下午小阿俏又來了柳巷。這次沒帶茶葉也沒帶風,只帶了一份剛從蘇州商團收來的文書——斧頭幫與聯保會的聯合護送協議己在蘇州商團備案,以後所有從崑山方向來的藥材和布匹都不需要二次查驗。在巷口看見丁老頭正蹲在地上教孩子們用木魚敲節奏,孩子們人手兩塊石頭片,跟着木魚的拍子敲出參差不齊的脆響,裡齊聲念着“雲騰致雨,結為霜”。站住腳看了很久。從前見過很多種牌匾,沒有哪塊比得上這塊歪歪扭扭的“氣”舊木匾。十月懷胎的孕婦、拉黃包車的車夫、還在換牙的孩子,都在這裡找到了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