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巷碉樓後牆的鐵門閂加固工程在梅雨季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正式完工。常家侖把三個巷口柵欄的加固鐵箍全部拆下來重新焊了一遍，卡槽往下移了半寸，吃勁更深，又在啟路柵欄側加焊了一圈倒刺鐵線。他干這些活的時候從來不要人幫忙，一個人蹲在柵欄邊，護目鏡推在額頭上，焊條在鐵欄上濺起一串串藍白的火花。周青路過時想搭把手，被他用手勢擋了回去——那手勢的意思是“你擋了”。

現在柵欄全部完工，常家侖閑了下來。聯保會沒有給他排正式的巡邏班次，他的編外教課也只在每周二和周五的夜班時段。人一閑就容易想事，但他不是個能閑下來的人。於是他走進趙鐵匠的鋪子，往火爐邊一站。

趙鐵匠正掄着大鎚打一把鋤頭，看見常家侖進來，把鎚子往鐵砧上一擱，抹了把汗問他來幹啥。常家侖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攤開在鐵砧旁邊的工作台上。那是一幅鉛筆草圖——刀寬兩指半，刃長七寸，刀背厚三分，刀柄纏麻繩，末端留一個能穿皮繩的孔。圖紙右下角畫了一個簡單的刀鞘，鞘口加了一圈鐵箍。整張圖畫得極其工整，每個尺寸都用數字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幾個他自創的符號，表示淬火時刀脊和刀刃需要不同的回火溫度。

趙鐵匠看了圖紙半天，摘下脖子上的巾了手，問他以前那把短刀呢。常家侖沒有回答。那把短刀和那條丈二鐵鏈一起，己經留在了竹竿巷碉樓地下儲藏室的守靈堂里，跟面放在一起。那天他和常家昆告別了黑白無常的份，面上的舊銘文被刮掉，鐵鏈和短刀作為最後的供品留在牆。後來那把短刀被常家昆用一塊素布包好，鎖在鐵皮櫃最底層，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趙鐵匠盯着圖紙又看了很久，然後把圍重新繫，說這刀他能打，但鐵軌鋼太，打薄刃容易崩口，得用汽車彈簧鋼板改鍛才行。常家侖用手勢比劃——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鐵砧上輕輕劃過——表示他不要鋒利的刀，只要鈍口。刀背留三分厚，刃口只開單面，不磨鋒，用來格擋和別卡。趙鐵匠看着那個手勢沉默了片刻，把護目鏡拉下來遮住眼睛，沉聲說那就更好辦，用鐵軌鋼反而正好。

接下來的幾天，常家侖每天下午都泡在鐵匠鋪里。他不掄錘——趙鐵匠掄錘，他負責盯着爐火的。彈簧鋼板燒到櫻桃紅時他用火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趙鐵匠一錘一錘地敲出刀坯的廓。淬火時他自己手，把刀坯燒到亮紅，浸油槽，油麵騰起一團帶着焦香的青煙。回火時他把刀坯放在沙盤上慢慢烤，烤到刃口變淡金才滿意。整個過程中他只說了幾句話，其中一句是對趙鐵匠說的：“溫度過了。”趙鐵匠後來跟周青說，自己打了二十年鐵，被一個啞教了淬火。

第西天傍晚，刀打好了。彈簧鋼鍛打的刀泛着幽藍的澤，刃口是單面鈍口，刀背厚三分，刀柄纏着細麻繩，柄尾的小孔穿着一皮繩。常家侖從趙鐵匠手裡接過刀，掂了掂分量，將它舉到眼前與視線平行的位置對着轉了一圈，然後朝鐵匠微微點了下頭。趙鐵匠認為這就是評價了。

晚飯後常家侖獨自在碉樓後牆沙袋上試刀。他不捅不砍，只是用刀背格開沙袋的擺盪，用刀從沙袋側下方往上別，卡住沙袋的鐵鏈掛鈎。如果有人試圖從柵欄側攀爬，這個作能在半秒之卡住對方的手腕或腳踝，不傷筋骨，但讓對方彈不得。他反覆練了這個作幾十遍，首到沙袋在皮繩上來回搖晃。常家昆從碉樓瞭孔往下看，用那架小相機拍了一張照片——夕里，一個沉默的漢子握着新刀，對着沙袋練一個反覆格開的簡單作。照片洗出來後他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新刀。”

周青後來在值班日誌上看到了那把刀的圖樣，替常家侖在登記表上鄭重地鐫了一筆：“鈍口短刀一柄，常家侖自製，用於柵欄防攀爬，非攻擊。不加鐵牌。”常家侖在下面畫了一個圈表示同意。常家昆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表示“我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