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39章 小阿俏的新茶(1)
百樂門簽約酒會之後,小阿俏來閘北的次數明顯比以前多了。以前來,多半是讓老六騎車載到老閘橋,然後自己走過來,手裡要麼拿着報信要麼拿着剛截獲的公文抄本,說完正事喝一碗茶就走,從不在柳巷多留。那時候閘北對來說是一個需要照看的盟友地盤,每一趟都有明確的目的。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會沒有理由地來——帶一包新到的龍井,看看丁老頭新釘的木匾,逗一逗德安路布莊老闆娘剛養的那隻橘貓,或者只是坐在公所門口的條凳上,跟老孫頭聊餛飩餡里放多蝦皮才最鮮。
陳墨每次都留吃飯。不是客套,是真的留。他讓老孫頭多下一碗餛飩,讓黃掌柜從米店裡拿兩碟腌蘿蔔,有時候趙鐵匠老婆燉了排骨湯也會端一碗過來。小阿俏也不客氣,端着碗就坐在柳樹下的石墩上吃,旗袍下擺往膝蓋上攏一攏,吃得比誰都香。老孫頭私底下跟丁老頭咬耳朵,說大阿姐以前在鳴樓吃飯都是銀筷子銀碗,怎麼到了咱們柳巷連個板凳都不要蹲着就吃了。丁老頭用拐杖敲了他一下,說你懂什麼,吃相越好越沒把你當外人。
這天下午又來了。這次帶的是新茶——西湖明前龍井,今年頭採的第一批,據說整個法租界只有兩斤。分出一半包在油紙裡帶給陳墨,另一半讓老六送到竹竿巷碉樓給常家昆,說“倉庫管理員值夜班得喝好茶,不然半夜打瞌睡,照片牆被人了都不知道”。跟陳墨坐在公所門口的條凳上喝茶,初泡時茶葉在玻璃壺中翻飛着一旗一槍,倒立。茶香瀰漫在柳樹蔭下,和隔壁老孫頭餛飩攤飄來的骨頭湯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調調,但喝得很愜意。
陳墨喝了一口茶,側頭看:“你今天比上次來又瘦了。”
“哪有。”小阿俏端着茶杯,眼睛着柳巷口那群正在學寫字的孩子們,“是這件風顯瘦。”
“鳴樓最近很忙?”
“不算忙。黑木那邊沒靜之後,來找我買報的人了一半——以前全是來問黑龍會的,現在黑龍會自己都在虹口不出頭,他們也就沒生意了。”吹了吹茶沫,語氣里沒有憾,反而有幾分輕鬆,“正好清閑幾天。對了,汪爺托余立奎問你,那個什麼勞什子拳的推手口訣他要改幾。你什麼時候去一趟會館。”
兩人就在柳樹下的石墩上坐着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這些零碎的話。小阿俏說鳴樓最近新來了個蘇州廚子,做的蟹殼黃比老六買的好吃十倍,下次給孩子們帶一盒。陳墨說天學堂還缺幾支像樣的筆,說鳴樓管賬先生那有一套用舊了的狼毫扔在屜里不如給孩子們練字。答應得極其順口。
太漸漸沉到蘇州河對岸的屋頂後面,柳樹的影子從公所門前的石板路一首拉到巷尾。小陶從竹竿巷碉樓跑了過來,滿頭是汗,手裡攥着一個小布包。他在小阿俏面前站定,漲紅了臉從布包里掏出一隻小布袋遞過去。小阿俏打開布袋,裡面是十幾顆新炒的南瓜子,顆顆飽滿,殼上的鹽霜泛着細的。他說這是他娘從寶山安置點捎來的,自家種的南瓜結的第一茬籽,挑了最飽滿的炒好送來,“給大阿姐配茶。”小阿俏接過布袋,從他張得發抖的手裡拿過一顆嗑開,嚼了嚼,連聲說炒得剛好。小陶一首紅到耳,站在旁邊笑。
他走後,小阿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布袋,又抬頭了竹竿巷碉樓的方向,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把布袋收進風口袋裡,說鳴樓的戲台今晚排了新曲,但話只說到一半便起了,朝巷口走過去,與迎面坐在條凳上的陳墨說了一句“你們閘北的人現在都會炒南瓜子了”。陳墨知道又一次把告別咽了回去,只是想多待一盞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