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濂租下的永鑫舊倉房位於閘北西北角與公共租界界的一條死巷裡，距蘇州河僅一箭之遙。這一帶原本是閘北最早一批民族資本家的紡織倉庫，後來永鑫公司低價收購，幾經轉手之後便閑置至今。巷子兩邊的廠房大多己經廢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生鏽的鐵門在夜風裡發出吱嘎的響聲。唯一還在運轉的是巷口一盞昏黃的路燈，那還是當年永鑫公司鼎盛時期裝的，燈泡忽明忽暗，把整條巷子照得像一台老舊的皮影戲台。

這條巷子聯保會平時幾乎不來巡邏——它太偏了，窩棚區最邊緣的幾間鐵皮棚子還離這裡隔着兩百米遠，再往西就是河灘。但秦龍派來的牛頭山斥候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首貓在對岸的舊貨棧二樓，用遠鏡盯着倉房的每一個靜。

傍晚時分，陳墨收到確認消息：林濂下午西點退了旅館的房間，五點出現在碼頭商會，六點與曾廣福在虹口碼頭倉庫區短暫面。六點半，兩輛沒有標記的卡車從東亞洋行後門駛出，繞道寶山路，從西面進閘北邊界。那是黑木在蘇州站對峙後第一次重新派車進閘北轄區。

陳墨把朗寧的彈匣退出來重新了一遍，然後分三路調派所有人手。秦龍帶牛頭山兄弟從蘇州河對岸繞到死巷的後方，往倉房後牆和排水涵兩側各蹲一組，趙大力和兩個鐵師傅守南側。常家侖與兩個牛頭山斥候守巷口消防通道，吳天寶乘小筏從河面負責接應與傳信，遇到急況便點亮汽燈。小陶主請纓跟常家侖去守消防通道，他說自從跟鐵師傅上了幾堂擒拿課，自己比以前能打了。周青在旁邊沒忍住，說了一句“你不是能打，你是被打進步了”，然後把續骨續筋膏從上解下一小罐，塞進消防通道旁的石裡叮囑小陶“待會兒摔倒了先別哭”。

雨在夜後落下來。

不是梅雨季那種綿的細雨，而是驟然而至的冷雨。雨點大顆大顆地砸在倉房的鐵皮頂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把路燈昏黃的暈打散無數細碎的點。陳墨在巷口對面一間廢棄的水泥磨坊二層蹲下，雨水從破窗灌進來澆在他肩頭。他着對面那扇黑漆漆的倉房鐵門，它在風雨中來回小幅晃，門軸己經銹得厲害。

子時剛過，倉房後側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被從裡面推開，發出刺耳的門軸聲。雨幕中，曾廣福最先走出來，撐着一把黑傘，用手帕捂住口鼻——顯然是倉房裡的霉味太重。他後跟着兩個搬運工模樣的人，把幾隻長條木箱搬上那輛沒有任何標記的老舊卡車。

林濂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沒有撐傘，灰西裝被雨澆得在上，金眼鏡片上全是水珠，但他的神比他在百樂門時放鬆得多，像是剛剛確認了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他站在倉房門口，從公文包里出一份文件給曾廣福，說了句什麼。曾廣福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塞進懷裡，然後朝駕駛室揮了揮手。

陳墨在磨坊二樓站起來，把朗寧從腰間拔出卻沒有立刻上膛。他讓周青放出一顆不起眼的紅信號彈。一簇微升上雨幕半空，還沒有槍聲來得響亮，但足以讓蹲在對岸的秦龍點亮手邊的汽燈。橘黃的在蘇州河面上閃過兩下——那是預定信號，表示己截斷往碼頭方向的退路。

三個原本蹲在倉房排水涵邊的牛頭山兄弟扯掉了上用作偽裝的帆布，搬開礙事的木板。常家侖在消防通道那頭己經把鐵門關上，將通道鑰匙拔下來投自己的口袋。小陶握着一長在石外緣，兩隻腳死死着的碎石地面。

倉房後門那輛卡車剛發，引擎聲還沒傳開，吳天寶駕駛的小汽船己經頂到了西側貨運碼頭。兩名跟着他上船的法租界便巡捕迅速登岸，堵住倉房靠河一側的牆。幾乎在同時，秦龍從後牆影走出來，仰頭對着雨幕沉聲喊了一句：“貨還沒裝完，這麼著急走去哪？”

曾廣福回頭看見秦龍和他後暗影里排開的幾個牛頭山壯漢，手中公文包手落進水窪，人也本能地退了一步。兩個搬運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牛頭山兄弟一人一個按在牆。林濂緩緩轉過來，臉上的表從意外到惱恨再到徹底冷下來，整個過程總共不到三秒。他沒有試圖逃跑，只是將公文包夾在腋下，推了推被雨糊住的金眼鏡，面對從磨坊二樓走下來的陳墨冷冷開口：“陳會長。我只是替工廠收購舊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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