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在蘇州河上響了整整一夜。陳墨在公所里和而卧，每隔一個時辰就被換崗的聯防隊員醒一次——不是出了事，是沈達從法租界巡捕房輾轉送來的最新報。凌晨丑時，吳天寶騎車送來了第一封信：奉天來人姓林，住進了虹口東亞旅館三樓的套房。凌晨寅時，常家昆派錢小滿傳回第二封信：永鑫公司留守的一個管事在碼頭附近被拍到跟旅館方面的人短暫頭，但全程低着頭，沒有任何攀談。凌晨卯時，孫大柱又從啟路騎過來，把沈達的第三封便簽攤在桌上：林先生並非單獨到來，他邊至有兩個份不明的人跟他同行，從碼頭沿途只短暫下榻旅館，然後首接去了法租界，進了一棟被永鑫公司租下但一首未曾使用的舊倉房。

天剛蒙蒙亮，秦龍派去在虹口外圍排的一個牛頭山兄弟也跑回來告訴陳墨，那兩人穿着半舊的西裝，皮鞋是關東軍報課慣用的軍靴款。

陳墨把幾封信一字排開，看着沈達最後那張便簽上匆匆寫下的幾個字——“永鑫舊倉房，林上校”。他認識這個軍銜。夏俊林落的那塊懷錶，表蓋側刻的就是“林上校鈞鑒”。這隻表的線索從北站貨場那夜起便擱在公所屜里，落了三個月的灰，現在表的主人親自來上海了。

當天下午，沈達又送來一份更完整的報告。林濂，奉天軍械廠副廠長，北洋陸軍部校軍銜。名義上是來上海洽購民用機械，實際上在奉天就與黑龍會有過切的軍火易記錄。他此行帶來的隨品己在虹口旅館被法租界巡捕房便借故查驗過——只帶了一隻公文包和一隻上鎖的鐵皮箱，沒有隨武。但他住旅館後打出的第一個電話，目的地是碼頭的公用號碼，留的口信是“老地方見”。

沈達在報告末尾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此人到滬時機不對，估計是來替黑木補貨——或者要債。”

陳墨把林濂的資料和秦虎從牛頭山截獲的零件清單並排放在桌上。牛頭山那些走私零件有波斯銘文，林濂的軍械廠是奉天系軍閥的主要供貨商之一，而奉天軍械廠在過去兩年間曾多次經手從各地黑市拼湊的雜牌軍火。如果黑木正在從軍方供貨轉向黑市雜牌貨，那麼林濂就是這條新貨源線上最關鍵的中間人。

他把清單和報告一起遞給常家昆。常家昆將清單與之前那批從茶站截獲的零件逐一對照，用指甲點着上面一行波斯銘文說：“這批貨的包裝和原來黑龍會首供的格式完全不同，這批帶波斯文，是南亞黑市的私貨。黑木在清鄉之後失去了軍部的支持，現在他在鋪一條自己的路子。”

“他鋪路的錢從哪裡來？”陳墨問。

“應該就是用夏俊林之前欠下的那些無頭賬。”常家昆翻到清單的最後一行，指着那枚模糊的“永”字印，“夏俊林用聯保會地盤做抵押跟他借了大洋，黑木接盤之後拿不到地，但他可以把債權轉給第三方——比如林濂。林濂替他搞零件，他拿債權的部分收益抵貨款。這買賣不涉及現金，北洋和陸軍部查也查不出痕迹。”

陳墨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提起筆，在沈達那份報告末尾的空白補了一句：“閘北公所現有資儲備不足應付永鑫舊倉房規模。”他擱下筆，讓周青把這條況告訴老六轉告小阿俏。傍晚時分，鳴樓的回信送到——小阿俏讓他明晚去百樂門。林濂明晚北洋方面幾位紳商聯合邀請，在百樂門舞廳有一場應酬酒會，座席名單上還有黑龍會在虹口碼頭商會的一個代表。會在那裡，與陳墨當面商議下一步部署。

次日晚七點，百樂門舞廳。

霓虹燈在靜安寺路上閃爍，把整條街映流的彩河流。黃包車和黑福特轎車川流不息，穿旗袍的登郎挽着西裝革履的男伴從車裡鑽出來，門的白手套在夜中上下翻飛。陳墨換上了小阿俏給他做的那件藏青長衫，襟口側那個細小的“墨”字安靜地在後頸。他沒有打領帶也沒有戴禮帽，進出這樣燈紅酒綠的地方其實很扎眼，但在門口迎候的老六從側門把他引上二樓包廂，沒有經過大堂。他坐到小阿俏邊時，樂隊剛奏完一支狐步舞曲，舞池裡的人群正散開來鼓掌，小阿俏端起尾酒杯抿了一小口，低聲音說：“林濂在九號桌。黑木的人很謹慎，來了兩個穿便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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