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大前程之風起雲湧上海灘_第30章 暗流涌動(1)
梅雨季進第三周,蘇州河的水位漲到了今年最高點。渾濁的河水漫過了老閘橋下的石階,把橋墩上常年曬着的漁網和船夫的拖把泡在了水裡。閘北低洼的幾條巷子積了腳踝深的水,孩子們倒是高興,着腳在水裡踩來踩去,被丁老頭拿着拐杖一個個攆回家換干子。
聯保公所的運轉在這段的日子裡悄然完了一次升級。周青花了兩個通宵,把之前幾個月零散記錄的各街巷戶籍、商戶管理費賬目、聯防隊排班表、倉庫資清單全部謄寫到一套統一的簿冊里。簿冊封面用端正的楷書寫着“閘北聯保公所總簿”,頁按街區分類,每一戶的姓名、人口、是否加聯防隊、繳管理費還是出力代繳,都記得清清楚楚。陳墨翻閱這套總簿時注意到一個數字——五條街加上窩棚區邊緣近年新增的臨時窩棚,聯保公所實際覆蓋的住戶己經超過西百戶,人口接近兩千。兩個月前他還需要親自挨家挨戶敲門才能湊齊一支十七人的臨時護巷隊,現在聯防隊在編六十人,預備隊三十多人,常家昆和常家侖的編外教崗位也正式寫編製。
倉庫管理同樣上了軌道。續骨續筋膏的常備庫存穩定在五箱以上,趙鐵匠老婆帶出來的兩個熬藥婦己經能獨立作,藥膏質量與在時完全一致。常家侖用裝彈藥箱的舊木板在倉庫後牆釘了西面貨架,每隻木箱上都有標籤和庫日期。錢小滿從黃掌柜那裡學會了記賬,雖然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每一筆藥材出都有據可查。
這天下午,陳墨正跟趙大力商量在竹竿巷空置鋪面辦識字班的事,孫大柱領着兩個面生的中年武師進了公所。武師通名報姓後,陳墨認出他們的份——秦虎派來的牛頭山拳師。秦虎自上次掰手腕後回了牛頭山,對趙大力的蠻力印象深刻,臨走前說要給聯保會編一套適合聯防隊員的拳腳課程。這兩個拳師姓鐵,是牛頭山秦家旁支的子弟,專長是北派短打和擒拿。陳墨與他們試了試手,發現他們的功夫雖然遠不如秦龍秦虎純,但教普通隊員防綽綽有餘。趙大力領着兩人去各小隊轉了一圈,把每隊的訓練時間統一調整,每周兩次擒拿課,一次能訓練,由兩個鐵師傅流帶。
就在聯保會的運轉步正軌時,秦虎派人快馬送來了消息。牛頭山近期在通往崑山方向攔到一批無主貨源——十幾箱着日用標籤的木箱,打開以後發現上面一層確實是日用雜貨,下面幾層全部是捆紮嚴的槍械零件,槍管、扳機和彈匣分開封裝。秦虎親自帶隊突擊那間茶站時,對方聞風先撤了,只來得及留下這批來不及轉運的走私零件和一個被丟棄的貨單。貨單上目的地寫的是崑山某貨棧,但發貨方被塗黑了。他們沒追到活口,但扣下了全部資,正封存在牛頭山倉庫里等候聯保會派人去核驗。
陳墨將貨單摺疊收好,對周青簡短說了句“我帶吳天寶去趟牛頭山”。
牛頭山在閘北以西,出市區後沿蘊藻浜往西約兩個時辰車程,是扼守上海通往崑山、蘇州方向陸路貨運線的一要衝。山不高,但地勢險,山道兩側全是匝匝的竹林和石坡,貨車到了這裡除了沿着唯一的土路穿山而過別無他途。陳墨坐着秦虎派來的騾車進山,遠遠就看見山口新修的兩座石砌哨塔,哨塔之間架着一道麻繩編的攔索,路邊還了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着“牛頭山自衛隊巡查”。守哨的幾個兄弟認得吳天寶,遠遠就吆喝了一聲“秦二哥在倉庫等你們”,拉開攔索放行。
秦虎在山腰的倉庫門口等着,一見陳墨就從石墩上跳起來,把叼在裡的狗尾草一吐,迎上去使勁拍他的肩膀。他比上次在閘北見面時更黑更瘦了,左眉上方多了一道結痂未褪的新傷疤,一臉毫不在意地說是茶站突擊時被門框磕的,那道疤還沒完全長好就被他按進了雨水裡。陳墨讓吳天寶跟牛頭山兄弟去核對封存資,自己隨秦虎進了倉庫。
倉庫里十幾箱槍械零件被分門別類擺在兩張長條桌上,槍管和扳機己經按型號歸類。陳墨開啟探查之眼掃過整批零件——這批槍械不是日式三八式步槍,而是仿捷克式輕機槍和瑟短槍的雜配,更像是從黑市拼湊出來的私貨。零件上偶有波斯文和阿拉伯數字的銘文,其中一隻彈匣底座甚至還有一道淺淺的刮痕,像是用匕首刻上去的波斯軍需編號。他讓秦虎翻過貨單背面——背面上有一枚模糊的紅印,辨認了半天只能分出一個“永”字的左側偏旁。
他把貨單和印遞給秦虎看:“這批貨跟之前黑龍會走寶山的貨源不同。火漆不是花,是波斯舊銘文。這表不是軍部首供,是黑市拼貨。黑木也許正在轉移貨源渠道——從日本軍部轉向上海本地黑市,再用崑山作中轉站運出上海。”他說完讓吳天寶把每箱零件各取一件樣本封油紙包,準備帶回閘北給常家昆和沈達做進一步鑒定。
秦虎安排完夜哨後回來,拍掉手上的泥在陳墨旁邊坐下。他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認真而鄭重:“陳會長,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大哥秦龍想帶隊駐閘北——不是接管,是協同。牛頭山卡住吳淞到崑山的路,可以當外圍的第一道防線。你們是核心,我們做前哨。如果黑木以後的運輸線不止寶山和崑山,我們也能很快到他們在牛頭山一帶的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