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山那一把火，燒掉了夏俊林囤積的半數彈藥，也燒斷了黑龍會在上海西郊布下的半條軍火線。但事並沒有完。

從羅店回來後的第三天，沈達託人送來了一份手抄的電報譯文。電報原件是法租界工部局截獲的，發報方為日本海軍駐滬武府，收報方是黑龍會上海分支宮本次郎。電文只有寥寥數語：“羅店倉庫被毀，損失彈藥一批。東亞礦業合同暫緩，寶山駐員撤回虹口。原定‘清鄉示範’延期，待軍部重新評估。”

清鄉示範。

這西個字第一次白紙黑字出現在方文件里。陳墨把電文反覆看了幾遍，然後問送信來的巡捕房便：“沈巡長還說了什麼？”

“沈巡長說，這封電報是三天前截獲的，但黑龍會昨天才開始從寶山撤人。撤得很乾凈——一夜之間，東亞礦業的辦公室搬空了，連門口那塊銅牌都摘了。”便低聲音補充，“不過撤走的人沒有全部回虹口。有一小批去了閘北方向，人數不明，應該在五到八人之間。”

便走後，陳墨獨自在公所里坐着，把從殷久華留下那塊碎陶片開始，到寶山彈藥庫被毀，再到這封電報的所有線索從頭捋了一遍。清鄉示範——日本人原計劃在寶山羅店一帶搞一次“清鄉示範”，彈藥庫是為這個計劃儲備的，東亞礦業株式會社的礦場合同是為了給駐軍提供掩護。現在彈藥庫被燒、礦場合同暫緩，但日本人並沒有死心。他們從寶山撤回虹口，卻派了一小批人潛閘北——說明清鄉的目標從未真正改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小阿俏報的理解有一個致命的視角偏差。查到了寶山有礦場合同和軍火倉庫，自己也馬上派周青去核實過地形和看守換崗的時間——一切都嚴合。但這個嚴合本，也許恰恰是最大的問題。如果夏俊林的目的是把彈藥從閘北轉移到外埠，他為什麼要刻意換上東亞洋行的外箱火漆，又為什麼不鎖人質以防走風聲？那天晚上被打散的看守里沒有人提前銷毀貨單，所有人質在被解救時都基本沒有致命傷。

那不是疏忽。那是故意留的活口。

“寶山是夏俊林故意擺出來的。”陳墨在腦海里把推論完整地過了一遍，然後站起走到窗前。柳巷的夜雨剛停，月過雲層隙灑在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一層冷。夏俊林把彈藥庫擺在寶山，用礦場合同當餌，以人質做包圍圈的支點——他知道聯保會一定會來查軍火。他故意把聯保會的全部力量引到寶山，好讓閘北在那一夜變空殼。而同一時間宮本次郎卻從容地把人員從寶山撤到了閘北，說明夏俊林和黑龍會真正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閘北。寶山的倉庫彈藥是真的，但那是一筆“被犧牲的餌”——夏俊林為了把閘北變真正的目標，甘願把一部分彈藥和整個礦場合同全燒掉。

這個人不是大意。他是捨得。

他轉鋪開閘北地圖，在寶山羅店和閘北之間的水陸通線上畫了兩條線。一條是蘊藻浜水路，從寶山首通蘇州河，沿途經過閘北西北角的幾座廢棄貨棧。另一條是陸路，沿北西川路南下，經虹口公園再轉橫浜橋，終點同樣是閘北。

“如果那批人己經分批潛閘北，他們現在應該藏在西北角的什麼地方，而不是正北靠蘇州河——”他話剛說到一半，趙大力敲門進來了，手裡端着一碗熱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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