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久華留下的那塊碎陶片，陳墨在公所桌上放了整整兩天。

“清鄉”這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像一魚刺卡在他嚨里。他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清末以來，“清鄉”就是軍閥和侵略者屠戮百姓的遮布——以肅清匪患為名，行燒殺搶掠之實。1923年魯南清鄉，十幾個村子被整村抹去，井裡填滿了。1924年蘇北清鄉，數千難民湧進上海，閘北的棚戶區一夜之間多了幾百個孤兒。

而現在，日本人要在閘北搞清鄉。

殷久華說的那封信——印着日本軍部火漆的函——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陳墨相信是真的。因為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為什麼一個嗜酒如命的亡命之徒，會在最後關頭選擇把軍火和報給自己的對手。不是怕死，是不想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街坊鄰里的。

閘北這些街坊鄰里，柳巷的馬老三、梅園裡的黃掌柜、竹竿巷的丁老頭、德安路上剛掛上聯保會木牌的十幾家商戶——他們的人生剛剛穩定下來，剛剛相信了“不保護費也能過日子”這件事。如果清鄉是真的，那這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陳墨不信。他信的是——就算清鄉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做百分之百的準備。

公所的門被推開，周青帶着一雨水走進來。清明過了，天還是乍暖還寒，連綿的雨水把閘北的石板路泡得發脹。

“墨哥，都照你說的辦了。”周青把油布雨下來掛在門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聯防隊擴編到六十人，分西個小隊。趙大力帶一隊守竹竿巷碉樓，王麻子帶二隊守梅園裡街口，孫家兄弟帶三隊負責德安路和啟路，我帶西隊機。每天傍晚六點開始戒嚴，路口都設了柵欄，生人一律不準進。另外錢小滿找了十幾個半大孩子，在各街口放哨，看見可疑的人就跑回來報信。”

陳墨拿起名單掃了一眼。六十人的聯防隊，加上十幾個報信的孩子——這是他目前能調的全部力量。夏俊林從虹口接來的那批槍，他到現在沒找到確切的藏匿位置。但他知道，夏俊林一定會把槍放進聯保會的地盤——只有在他的地盤裡查出軍火，栽贓才有效。

“墨哥，還有一件事。”周青猶豫了一下，“余立奎派人送了一封信來。斧頭幫在虹口的眼線說，昨天有北洋方面的軍進了法租界，首接去了永鑫公司總舵。談什麼不知道。算上殷九哥生前代的那些話——前後一拼，恐怕真是衝著咱們來的。”

話音剛落，公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錢小滿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裡的油紙傘被風吹得反了過去，雨水淋了滿。他的臉上滿是雨水和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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