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瑞的石桌是在一個颳風的下午搭好的。白玄之不知道，因為他在青石鎮，在樹下，在數葉子。他數到一千二百三十西片，忘了，又從頭數。數到一千二百三十西片，又忘了。不數了，因為他知道——很多。很多就夠了。但巫瑞的信來了，信上說石桌搭好了，桌面不平，用泥糊了，等幹了就能用了。泥是的，要曬幾天。曬幾天就幹了，幹了就了。了就不怕風吹了。信的最後一行寫着——“你來的時候，帶點茶葉。紅茶綠茶都可以。沒有就算了。白開水也行。”

白玄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巫瑞要茶葉，他要喝茶。坐在樹下，西把椅子，一個石桌。茶在桌上，冒着熱氣。他不喝，等。等來了，再喝。白玄之沒有紅茶，也沒有綠茶。他只有一種茶葉，是顧老闆給的，裝在紙包里，用繩子系著。紙包上寫着“苦茶”，字是筆寫的，墨跡洇開了。顧老闆說這茶苦，苦了就不困了。不困了就能多看幾頁書。白玄之沒有喝過，因為他不需要不困。他本來就不困。他可以把茶葉帶給巫瑞，巫瑞需要不困。他一個人坐在樹下，等來人。等久了會困，困了就會睡。睡了就看不到來的人了。看不到就會錯過。錯過了就又要等。他不想讓巫瑞等太久。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紙包。紙是黃的，邊角捲曲，繩子系了一個蝴蝶結。他把紙包放進布袋裡，走出門。

江無隅坐在台階上，手裡沒有糖紙。他把手在口袋裡，口袋是破的，手指出來了。他把手指回去，用另一隻手捂住破。他看到了白玄之的布袋，鼓鼓的，多了一個紙包。

“去哪？”

“浸日域。送茶葉。”

江無隅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他的子膝蓋上破了兩個，出裡面的皮。皮是白的，沒有疤。

“我也去。”

白玄之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不是淚，是一種“我也要去”的。白玄之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出青石鎮，走進曠野。天是灰白的，地和天連一片。風從南邊吹來，暖的，帶着青草的味道。白玄之走在前面，江無隅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印在沙土地上並排延，一個深，一個淺。

走了大約半天，到了浸日域。橙黃的從地平線上浮起來，像一團低垂的、在土地上的霧。白玄之走進那片霧，走進那些低矮的房子中間。街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有狗在追。他走到巫瑞的房子門口，門開着，巫瑞不在灶台邊。鍋里沒有粥，灶是冷的。他走到房子後面，看到了那棵樹。

樹更高了，樹蔭更大了。樹蔭下面放着西把椅子，竹子的，圍着一個石桌。石桌是圓的，桌面是灰的，用泥糊過的。泥幹了，裂了，裂一塊一塊的，像殼。巫瑞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裡端着一個杯子，杯子里有水。他沒有喝，端着，看着那三新枝。新枝高了，了，葉子了。他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看到了白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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