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種下去之後，白玄之發現自己多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去空地，蹲在芽旁邊，看看那顆種子有沒有發芽。他知道種子不會那麼快發芽，母親說過，人的種子發芽比樹的種子慢得多。要等很久，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輩子。但他還是去看，因為那是他種的，是他從母親手裡接過來的，是他親手放進那個深坑裡的。他蹲在那裡，看着那塊被小石頭拍平的土，土上有一木，木上刻着“種子”。木很首，很穩，風吹不倒。他看着木，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客棧。

芽己經長到十五片葉子了。小石頭每天數，早上數一遍，晚上數一遍。用一樹枝在土上畫道道，一片葉子畫一道。十五道，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小柵欄。怕自己數錯，每次數完都在心裡默念三遍——十五，十五，十五。念完了，才放心。

周敏的菜地又擴大了一片。把客棧後面的那塊空地翻了土，撒了新的種子。種子是從青石鎮外面的人那裡換來的，用那種植的換的。還有，巫瑞在浸日域存了很多，晒乾了，磨，裝在布袋裡。一袋換一袋種子。種子是青菜的，蘿蔔的，豆角的。種下去，每天澆水，每天看。苗長出來了，綠綠的，的。蹲在地邊，用手輕輕了苗的葉子，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活了”的、安心的、像母親看孩子一樣的笑。

陳憲潯從浸日域搬回來了。不是他要搬，是巫瑞讓他搬的。巫瑞說，你在這裡幫不上忙，我一個人可以。陳憲潯說，你腳還沒好。巫瑞說，好了。陳憲潯看了看他的腳，腳上還纏着布條，布條是白的，很乾凈。他沒有再說什麼，背起布袋，走回了青石鎮。他走進客棧，把布袋放在地上，坐在桌子旁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他咽下去，把碗放下。

“巫瑞一個人行嗎？”白玄之問。

陳憲潯想了想。一個人。巫瑞在浸日域，在那些低矮的房子中間，在那盞永遠亮着的燈下面。他每天煮粥，煮很多粥，給那些回來的人喝。那些人回來了，住在原來的房子里，睡在原來的床上，點着原來的燈。他們喝巫瑞的粥，不給錢，因為沒錢。巫瑞不要錢，因為粥是煮給所有人的。他一個人站在灶台邊，用那把長柄的勺子攪粥，攪得很慢。粥煮好了，他盛一碗，端到桌上，一個人喝。喝完了，洗碗，洗鍋，灶台。然後坐在門口，看着巷子，等天黑。天黑了，燈亮了，他站起來，走進屋裡，關上門，睡覺。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又起來煮粥。

“行。”陳憲潯說，“他一個人行。”

白玄之沒有說話。他端起碗，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

江無隅從樓上下來，手裡拿着那塊碎玻璃。玻璃被他得圓了，不鋒利了，像一顆明的、被磨圓了的石頭。他把玻璃舉到眼前，對着窗戶的看。穿過玻璃，落在地上，變一小片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斑。他看着那片斑，看了很久，然後把玻璃放回布袋裡。

“白玄之。”

“嗯。”

“北方的那個肺，還在呼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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