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玄之在裂邊上坐了一整夜。不是他不想睡，是他的不讓。他靠着那棵最大的黑植，背對着裂，面朝南方。南方是浸日域，是巫瑞的房子，是那盞永遠亮着的燈。他看不到那些，因為天太黑了，裂裡的從後照上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塌塌的植上，很長，很瘦，像一被風吹彎的草。他把那盞油燈放在腳邊，燈芯在燃燒，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發出橙黃的。很小，只能照亮他腳前的一小塊地方，但夠了。他不需要看很遠，他只需要看腳下。

巫瑞給的繩子盤在他上，麻的，的，有很多結。他了那些結，每一個都結得很，很牢，像巫瑞的手指。巫瑞在結繩的時候，一定在想他。想他會不會用，會不會系，會不會在下去的時候系不，掉下去。他系得很，到解不開。白玄之不用解，他只需要把繩子系在腰上，系在樹上，然後下去。

江無隅坐在他旁邊，靠着同一棵植。他沒有睡，他的眼睛睜着，看着裂裡的。從下面照上來，白的，亮的，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白紙。他的眼睛里有，不是淚，是一種“我也去”的。他沒有說，因為白玄之沒有說。白玄之在等，他也在等。等天亮，等白玄之站起來，等他說“走”。

陳憲潯和夏言回去了。他們背着那些塌塌的、苦了的植，走回浸日域。走的時候，陳憲潯停下來，回頭看了白玄之一眼。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有用。白玄之要下去，就會下去。他攔不住。他只能等，等他上來，等他回來，等他說“下面有什麼”。

夏言沒有回頭。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穩，不快不慢。他的手上有繭，新的繭，的，黃的。他握着拳頭，拳頭上青筋暴起，骨節發白。他在忍着，忍着不回頭。回頭了，就會想跟去。跟去了，就會下去。下去了，也許上不來。他不能上不來，因為他答應了避難所的人——會回去，會帶糧食回去。他不能死，因為他欠他們的。

天亮了。灰白的從東邊滲出來，落在那些黑的植上，落在白玄之的臉上，落在江無隅的腳上。白玄之站起來，把繩子從上拿起來，系在腰上。他系得很，到勒進里，疼。他沒有松，因為疼了就不會掉。

他把繩子另一頭系在那棵最大的黑植上。植是活的，很深，扎在黑的泥里。他拉了拉，很結實，不會斷。他把那盞油燈從地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火苗還在燒，油還有很多。他把燈放進布袋裡，布袋口敞開，燈的從布袋裡出來，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些東西上——糖紙、油紙、銅鑰匙、紅棗餅、花瓣、紙條、橘子皮、指紋、舊布、藍布、鐵鑰匙、地圖、一塊黑石頭、兩片橘子皮、很多鹽、一張撲克牌、一塊點心的碎屑、那花、那塊木板、小石頭給的西顆糖、夏言給的那塊碎玻璃、沈總隊長給的那袋銅幣、巫瑞給的繩子和燈。所有的東西都在，一樣不。他把布袋系好，掛在肩上，轉過，面對裂。

裂很寬，寬到他跳不過去。他站在邊緣，往下面看。從下面照上來，白的，亮的，照在他的臉上。他看到了一些東西，在里，在裂下面。那些圓的、方的、長的、短的形狀還在，像一座城市。他看到了路，很窄，彎彎曲曲的，從裂的邊緣一首延到下面。路是白的，不是石頭，是那種鏡面的碎塊，一塊一塊地鋪在裂的壁上，像樓梯。

江無隅站在他旁邊，也往下面看。

“我跟你去。”

白玄之看着他。

“你沒有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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